第 117 章 镜匠(20)
很久,让人怀疑到底还会不会停了。
大约是嫌车内太沉闷,苗父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轻音乐让苗游稍微好受了一点,忽视旁边正在不断投来担忧眼神的乖乖仔,苗游又闭上了眼睛。
半晌,有人轻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你好像很累?”是那个叫黎宿的自来熟崽子。
人都主动搭话了,苗游只能睁开眼睛:“嗯。”
“那你闭目养神会儿。”
苗游本该拒绝这份突兀的好意的,但他疲惫的身体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在合上眼的一片黑暗中,一直有个人在旁帮他轻揉躁动喧闹的太阳穴,直至意识慢慢下沉,安逸地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砰一声巨响惊醒了他。
在沉睡中被惊醒让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待看到发生什么事之后心脏更是喧嚣个不停。
前方有树木不知是被雷劈了还是经不住风刮,倒下来时压住了一辆行驶的轿车,周围的喇叭声响成一片,隐隐约约还听到有人在疯狂大喊后退。
又是一声巨响。
第二棵树倒下了。
公路两边都种着一整排高大的树木,苗游不认识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么粗的树干砸下来,车内的人一定会死。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短暂的停顿后,排成排的树木一棵一棵往下砸,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穿透了黑夜。
车辆无法往后退,因为后面是一条长车队,有脑袋转得快的人已经弃车出逃了,苗游一家人也是。
“往路边跑!”苗游听见有人在喊。
人群拥挤,一转眼他就与家人失散了,只能被夹在中间顺着人流移动,但也因此很快就到了较安全的路边。
树往公路倒下的巨响连绵不绝,但他们已经站到了树倒的反方向。
苗游松了一口气,开始扒开人群找家人。
他个子与成年人相比不是很高,不停地被人推来撞去,他烦躁咂舌,竟然有人的手肘往他脸上杵!要不是他躲得及时,现在就得捂着眼睛了。
再加上一刻也没有停止倾斜的大雨让人眼的能见度下降太多了,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
“苗游?”熟悉的声音。
有人牵住了他的手,费劲地挤到了他的面前。
是黎宿。
“我在找我爸妈和妹妹。”他说。
“嗯,那我和你一起找吧,拉着我不要松开哦,等下会被冲散的。”黎宿比他还要矮上一点,可能是太冷了,双颊和鼻尖都红通通的,说话带着鼻音。
苗游握紧他冰冷的手,应道:“嗯,你——”
庞大的黑影捩过,手上的触感空落落的。
刚刚还奶声奶气跟自己说会帮自己一起找的那个人被压在了粗树干下。
树往反方向倒了。
天边正好掠过一道闪电,映亮了地上那滩从树干下蔓延出来的红色。
苗游呆呆地叫他的名字:“黎宿…?”
但被压在树下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苗游扑过去想推开树干,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臂弯。
“小游,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太危险了!”是他爸爸。
“爸,”苗游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黎宿他……”
苗父歪了下脑袋,很是疑惑:“黎宿是谁?”
——[“烧糊涂了?怎么连黎宿也不记得了。”]
在半个小时前,车内刚刚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苗游猛地把手抽出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爸爸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妈妈和妹妹,他们都没有受伤。
“妈,那个黎宿,就是你刚刚跟我说过的那个黎宿,他被压在这下面了!”苗游觉得自己有些癫狂,他一脚踏进那些鲜红血液,指着树干大喊。
但苗母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没有这个人啊。”
苗父:“快走吧,太危险了。”
苗素也催促他:“哥!”
“不是啊……”他的眼泪流得更欢了,带着哽咽说,“你们怎么能忘记黎宿,他刚刚还说要和我一起去找你们。”
“你是不是太害怕出现幻觉了,走吧,我们换个安全点的地方。”
苗游没有动。
苗父诧异又问了一遍:“小游?”
“我不想走。”苗游说。
“你要为了他抛弃我们吗?”苗素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仰视着他,稚嫩的声音里都是指责。
苗游:“我……”
没等他说下去,苗母打断了他的话:“跟我们走吧,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寂静无声,拥堵逃窜的人们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在冷雨中对峙。
苗游:“永远陪着…?”
“对,”苗母温柔了声线,“一直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一直。
苗游被这个词蛊惑了。
风趣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还有调皮捣蛋的妹妹。
能一直在一起的话,应该会很幸福吧。
苗素的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示意他牵起与她一起走。
苗游低头看着这张白净的小脸,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
直到余光瞄到了那抹红色。
如惊雷震耳,他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黎宿的血,黎宿受伤了!
“快走啊!”妹妹扣住了他的手腕,指甲陷入了皮肉,力气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小孩。
可是苗游还是不停地挣扎,想要抽出手,这一举动仿佛惹怒了她,她愤怒大喊:“他比我们还重要吗?”
苗游的动作停顿了,半晌后他说:“我也想的。”
“什么?”
“我也想和你们在一起,可是你们抛下了我。”苗游低着头,湿透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眸,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已经死了,对吗?”
没有人回应他。
手腕上的钳制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下真的只有他自己了。
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流下,苗游伸手去擦,但怎么擦也擦不掉。
就像是要与过去道别一样,自送走了妹妹后他就没有再这么哭过,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没想到只是被强行压在了心里,闸口一开便倾泻了出来。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