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8 章 188
翌日,河内,项城。
江枫与余殊租了条小船,泛舟于虞水之上。
气温尚寒,虞水之上已然泛起了歌舞与楼船,江枫她们的小船隐没在众多华丽热闹的楼船之中,显得十分不显眼。
“嗷嗷的位置在水里,”江枫道,“所以我们改坐船。”
余殊:“怪不着,原来它躲在了水里。”
余殊好奇的问道,“你不急吗?”
江枫忍不住笑,“它位置一直就没动过,急有什么用。”
她说着又有些叹息,“嗷嗷肯定想墨白。”
她家小野龙脾气爆归爆了点,但是感情确实充沛。
至少比她这个人类充沛。
想着江枫也有些黯然。
余殊看着她的表情,打断道,“轮到你了。”
她们在下棋,围棋。
皎皎明月当空,洒下一片银白。
小船悠悠飘扬在虞水之上,傍晚寒雾蒙蒙,手边有温茶,有糕点,可以说是非常闲适了。
江枫也很开心,“余殊,你是不是在让我?”
余殊瞥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让你?”
“你真没让我?”江枫兴奋。
余殊:“没有。”
江枫哈哈大笑,然后哗的白龙收官,“承让承让。”
余殊笑容微僵,看着棋盘陷入了沉思。
她怎么输了?
江枫笑的贼开心,“天啊,我没想到我居然还能赢?”
“你不知道我从学棋以来,被打击过多少次?”
“阿瑜我下不过,阿瑾我下不过,子圭我下不过,文景我更下不过,清明都因为幼学的原因,下的比我好!”
“现在好了,”江枫特别兴奋,“现在有你陪我,阿殊,你真好!!!”
她说的真情实感,余殊却只想翻眼睛,她幽怨的看了眼江枫,露出了个明显的假笑,“你能开心就好。”
随后她不甘心道,“来,换象棋。”
江枫:“此来河内,并不只是因为代侯的事情。”
余殊嗯了一声,转手把炮堵在她脸上,要炸她老家了。
江枫随手飞了个士,继续道,“河内有三川之富,毗邻京畿,沃野千里,水泽密布,有项城铁官,有河内水师。”
她说正事的时候,眸光清明,眉眼清朗,自有一番风度,余殊略微停下手,看着她道,“你准备打河内?”
江枫不答反问,“你觉得魔土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余殊凝眉,思虑了一会才道,“我想不出来。”
她道,“御龙山与我们为敌,神廷与我们为敌,帝国与我们为敌。”
“无论兵出哪路,都要警惕其他势力插手,”余殊道,“我们非常被动,只能等待时机。”
江枫笑了,“阿殊原来也有不会的时候。”
余殊眉心一挑,笑吟吟的道,“原来殊在主公眼里竟什么都会吗?”
江枫呵呵一笑,不想回答她的话。
瞧把你嘚瑟的?
“我们打个赌如何?”
余殊眨了眨眼,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赌?”
江枫:“你猜下一波我们与谁是盟友,又与谁为敌?”
余殊微怔,随后摇了摇头,“这我可猜不到。”
“只要利益足够,谁都可以是盟友,”余殊道,“同样的,谁都可以是敌人。”
江枫笑出了声。
余殊看不惯她这个样子,趁她不注意啪的吃了她一个马。
江枫:“?”
和余殊相处有一点好。
那就是不管之前多么不愉快,转头就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们谈笑风生,饮茶下棋,一派君和臣贤的模样。
“河内富庶,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江枫有些感叹,“帝国据中州以为根本,扫荡四州,不是没有道理的。”
河内在中州也算是最富庶的一批,向来是朝廷的米仓,有六十有一县,户六十万,口三百万余,田亩连片,人烟鼎盛。
去年大旱,河内水网稠布,受损本就比其他州郡轻微,首辅霹雳手腕下,河内不得不发境内敖仓、根仓之粮支援燕代,后太守滕发陵仓稳定粮价,三仓之下,河内几乎完存,受损极为轻微。
就这,他们还有钱支援了一些巨鹿太守和南阳太守。
巨鹿守南阳守向河内求援,花钱买粮救命。
值得一提的是,巨鹿因为面临苍梧关,有被江枫攻打的可能,所以太守已经换人了。
新太守是来自北地的一个猛人,知兵且英勇,一上任就把原来那个脑满肠肥的郡尉ko了,换了个新郡尉上来。
又有北州来的三个身经百战将军校尉,构筑南部防线,首辅可以说尽了最大的力,打定主意拖时间,一个一个料理过去。
如果江枫陪她拖时间,江枫必定是输的命。
中州人烟稠密,光司隶人口就近七八百万,再加上其他各郡,两千多万人口,还有朝廷经营两朝五百年的底蕴在,战争潜力极为恐怖。
别看现在他们乱七八糟的被弄的跟狗一样,一旦等他们安定下来,冷静下来,底蕴和潜力就会被重新激发。
在位置上的别说老狐狸首辅了,就算只有小皇帝,只要她不脑残,都打不输,拖也能把江枫拖死。
而小皇帝,江枫实话实说,其实她并不脑残,会被蒙蔽,会被骗,但是真正自毁长城的蠢事,她不会做的。
而且还有老狐狸首辅在,朝中虽然不少酒囊饭袋之辈,但是这么多年的底蕴下来,也有不少菁华英才。
严格来说,江枫的时间不多了。
除非首辅暴病而亡,或是小皇帝被崇德换芯,否则她就能走速战速决的路线。
看到河内的繁华之后,江枫更坚定了这个信念。
南州最鼎盛时,人口也不过七八百万,只不过这个数据江枫不太清楚真不真实。
因为这是官册记载的,而官僚们嘛,呵呵。
不管怎么说,南州的战争潜力是绝对比不上中州的。
人口比不上,人才比不上,财富、矿产等等等一切都是比不上的。
甚至在中州人眼里,南州早五十年,还是蛮荒之地,是流放罪人去的地方。
北州也差不多。
东州则分东西,南阳北阳与中州蜜里调油,也富庶的很,至于东阳、任、平原,中州表示你谁啊我们不认识。
西州也好不了多少,还是神廷拿了当大本营,才渐渐好起来了。
但是论地理环境,中州才是全大陆最富庶的地方。
之前江枫是宣武侯,还感觉不明显。
现在当了魔主,江枫可真馋坏了。
不说别的,天下三大铁官,南阳铁官、项城(河内)铁官、汝阳(司隶)铁官,两个在中州。
鄢陵铁官在南州出名,但是在天下却着实算不上什么。
在季黯改进高炉之前,鄢陵的年产铁量连三大铁官的零头都比不上。
即使是如今,江枫拼命恢复生产的情况下,鄢陵铁官的产铁量也刚刚恢复正常产量罢了。
鄢陵铁官年产量多少?
五十万斤。
而南阳铁官呢?
答曰两百余万斤。
再加上项城和汝阳铁官,帝国年产铁量近八百万斤。
中州的农具都是铁做的,而南州很多百姓还在用铜器,乃至沐郡魔土那旮旯,用的还是石器。
是的,没错,石器。
学者们都快将刀剑玩出花了,而朝廷的百姓还在用石器,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悲哀。
在江枫之前,南州的军队披甲率连一层都不到,九层将士穿的还是皮甲。
军备,粮草,钱赋,都是江枫要考虑的事情。
所以她一路走来,羡慕的眼睛都绿了,哪有心情和余殊闹别扭啊,她恨不得把河内里里外外打劫一遍。
别问,问就是馋它身子。
两百多万人口,无数世代耕耘的田亩,项城铁官,三大粮仓,还有江枫眼馋很久的水师以及高祖时期就发展到如今的造船厂。
嗯,水师和造船厂理所当然的半死不活了,也就漕运的时候出点力,漂没一丢丢小钱钱,平时动都不带动的。
夸的是余殊的家乡,即使是她也不由露出了些许自豪,“所赖这几任守令克己奉公,河内承平,百姓自足,确实富庶。”
江枫:“阿殊,我好馋,馋哭了。”
余殊被她说笑了,仔细一看,发现她确实从上船之后,就时不时看四周画舫,眼睛绿油油的,就像是进了金银窝的小土匪,蠢蠢欲动。
余殊想了想,“那恐怕暂时没办法,要么我们打下巨鹿进军河内,要么就打下南阳,从南阳出发。”
她忍不住摇头,“首辅在巨鹿布置了重兵,一时半会是打不下的。”
就算能打下也不能打。
打下来了守不住,而且巨鹿与司隶陈郡河内相通,一马平川,几乎无险可守。
南州疲敝,一旦被拖入拉锯战的漩涡,肯定会被朝廷拖死。
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就干脆不要打。
要打就必须一口气打到有险可守的地方。
但是防线拉长,现在的南州兵力和财力都未必支撑的住。
大家都在争分夺秒。
御龙山在想着怎么控制住东州,不停的试着各种法度,还在尝试搞什么守令契约。
西州在忙着权力交替,新老教皇更代。
朝廷在抗击北平王,一面发动底蕴和潜力,试图稳住局面。
南州也在疯狂恢复生产,谋求彻底控制住南州,发挥她的所有潜力。
江枫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崇德自己作死,凭中州的底蕴在,其他人哪敢造反?”
即使现在这种局面,她都没敢自己起事,而是拉着东州北州一起造反。
目前朝廷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已经立国的北平王身上,对她和御龙山都是以拖延时间为主,主次分明。
江枫眉宇有些忧色,“许琮在北面进展不错,而北平王则处境不妙,边胡还趁火打劫,割让了辽北做放马之用,似乎还想谋求雁代。”
余殊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有些不可思议,“北平王割让了辽北?”
江枫点头。
余殊脸色刷的就青了,“竖子无耻!”
看着她铁青的脸色,江枫眨巴眨巴了眼睛,“确实很脑残,居然把国土割让给胡人。”
“但是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余殊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可是辽北?”
“你不知道当初我们花了多大的劲才打下来吗?”
江枫摇头,“不知道。”
她想了想,“是代侯和高祖打下来的?”
代侯和高祖是从北州起家,骑着马一路打下来的。
代侯,代侯,她的祖籍是代地,世代受到胡人侵扰,一言不合就提刀开干的那种。
其实纵观代侯的生平,可以发现她性格有明显的北地风格。
刚烈骁勇,重诺轻生,个人色彩十分鲜明。
只不过,现在的余家已经和代地没什么联系了。
她们现在是土生土长的河内人,最多也就说两句,祖籍代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初如果不是舒侯之事,她们可能依旧在京洛,沉浮于天子脚下,醉生梦死。
余殊重重的点了点头,“当初前朝贪鄙成风,民怨四起,各地守令都忙着镇压叛乱,朝中有人提议抛弃北州。”
“而彼时北州已经被胡人寇入,包括雁代辽北在内,胡人的兵锋一度到达燕郡,最巅峰的时候,元明宫都能看见烽火。”
“后来先祖因为家乡被屠,故土被焚烧成白地,自己却因为年少无力,只能狼狈南逃,结果途中正好遇到了当时还是偏远宗室,也准备南逃避难的高祖,这才有了君臣之缘。”
余殊道,“后来高祖登临帝位之初,也因为国内糜烂,不得不忍受胡人的羞辱,直到原初四年,才得以兴兵北上,光复故土。”
“先祖披荆斩棘,一步一步,死伤无数军民,才将胡人一点一滴的驱逐出去,结果现在……”
说到这里,她脸颊都抽搐了,“简直耻辱至极!”
余殊脸上是江枫从未见过的愤怒,高声道,“其实在前年,胡人又入寇雁郡,镇北军战死了两个校尉,数千人,雁郡还死了一个郡尉。”
余殊漂亮的脸上掩不住的铁青,身上散发出的那深沉的怒意,威势之重,连江枫都觉得惊讶。
江枫其实无感。
也许她终究是外人,生气,但也仅是生气,像余殊这样怒不可遏,江枫却是无法感同身受。
不过,她倒是能理解余殊的愤怒。
大概就像前世那种某岛被别人抢的感觉吧,恨不得打碎小贼狗头。
尤其辽北还是被自己人送出去的。
那感觉更是和吃了x一样恶心。
事实上,因为其他三州承平日久,包括东州在内,即使是四镇,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动兵的机会。
御龙山比较特殊,它们一直都不是一个正常的势力,没有臣僚,没有军队,一直是个强大的组织,龙战团巅峰时也不过两三百罢了。
战功,还是需要战场才能得到。
所以前些年,四镇为了刷自己的存在感,时不时上奏皇帝,扯两嗓子我要去北州,我要为天子戍边巴拉巴拉的话,以表明自己的英勇。
江枫自己也干过,而且还写过好几次。
当然,以她们的地位,基本上只能嘴上喊喊,朝廷不可能让她们去的。
不然许琮如何自处?
去了谁做主?
而且还有北平王这个老家伙在呢。
江枫突然有点好奇,好奇李清明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反应。
还有镇北侯……
江枫忍不住问道,“不知道明止听到这个消息,作何感想?”
余殊听的脸一抽,“恩师会气死的。”
她语气笃定,“恩师镇北多年,胡人年年冬天入寇,杀伤军民,抢夺人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恩师代北之战布局四年,又花了好大的劲火烧芒阳山,让边胡之中的实力最强的匈奴地位大降,又拉拢鲜卑乌桓,令之内生龌龊,又扶立匈奴左贤王,让其继位,打压一心入寇北地的右贤王,这才有了几年安生日子。”
想到这里,余殊连连摇头,“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她意志有些消沉,“朝廷只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战争,因为胡人穷困,跟他们打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