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慕子故06
湛海慕氏,是世代驱鬼除魔的家族。他们一方面既以普通人的身份融入世俗,另一方面又以非常人的身份藏于山中,经年累月,在一方无名历史的长河之中,与妖鬼邪魔抗争,维护人世间的安稳秩序。
但慕氏族人并非天赋异禀,尽管他们身负家族玄学秘法,可以和妖鬼邪魔抗争。但到头来,他们也不过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妖鬼邪魔生而怨戾深重,即便卫道者能够消灭他们的身体和灵魂,但那由身而发的怨念和仇恨,只会让他们在死后更加变本加厉,形成一种类似诅咒的仇怨,附着在杀死他们的人身上。
而慕氏一族,在和妖鬼邪魔成年累月的抗争中,早就把他们生为常人的命数耗尽,渐渐被手刃的阴鬼邪气同化,整个家族背上了恶鬼邪妖的诅咒,每一代的寿命开始缩短。越到后来,慕氏庞大的分支不断缩小,人丁凋零。
慕氏一族开始陷入恐慌,一个与历史同存的家族,不能被这样阴狠的诅咒毁灭。他们想尽无数办法,使尽浑身解数,要将自己和整个氏族的族人带出这个诅咒之中,但他们身上背负的血孽和仇恨太深,即使请来上千上百位得道的高僧前来,也没有办法化解他们身上的诅咒。
慕氏屠妖鬼,妖鬼死后化怨恨,纠缠他们世世代代。
这是一个死结,除非整个慕氏家族破灭殆尽,否则这个结永远不会解开。
慕氏在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一直处于低迷颓废的状态,眼看着身边的族人被诅咒折磨的生不如死奄奄一息,他们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直到一任新家主的继任,提出了一个能将整个慕氏从诅咒的恨海中解救出来的办法。
让一个慕氏的族人,背负起全族上下的诅咒和妖鬼邪魔的恨意。
这个人的血统必须纯正,否则那些妖鬼邪魔产生的怨恨无法精准的发泄在他的身上。其次,他在一降生时灵魂就会被刻上诅咒的印记,开始承受一波一波的怨恨,正常人出生的婴孩没有抵御的能力,一出娘胎就会夭折。所以,他不能是个普通的肉体凡胎。
七月半之时,慕氏一任家主和一只女月魅的孩子出生了。
他身负慕氏嫡出一派脉正的血脉,又怀有逢月成妖的魔力。
为了背负起所有的怨恨和诅咒,降生于世。
七月半到了,有人说:“入夜了。”
慕别坐在长廊下的石阶前,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他难得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显得格外素雅温和。银月从雕花的木窗外流泻进来,洒满他身,他披散的长发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意,平静安定。
慕别看上去是从容的,他怀抱着二胡,半垂着眼,拉着那首他和容话共奏的曲子。
月这东西,和他靠的太近,太哀凉,太冰冷。从高悬在天空的那一刻,就昭示了不久后的陨落,如同他可笑的生命。
他从前不喜欢月,可到了现在,他似乎又有了那么一点喜欢。
他的月看似清冷,实则有一颗柔软的心。在他生命走到终途之时,给了他最饱含善意的温柔和温暖。
慕别的小月亮该是自由的,而不该和他一样,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困在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囚笼之中。
紧绷的弦音戛然而止,慕别放下弦弓,看向琴筒,半晌说:“又断了。”
在他身后的长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满了神色各异的慕家人。
慕别怀里断弦的二胡被人取走,双手被铐上了枷锁。
“公子,时间到了。”
慕别动了动手腕,铁链撞在一起发出清响,“既是赴死,也该让我留封遗书才对。”
他声音不大,却恰当好处的传进满园的族人耳中,一时之间,偷偷审视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公子是为了家族,舍生取义。”有族人说,“死得其所。”
“若没有公子,慕家还将背负着诅咒存活,变得不人不鬼……”还有族人说,“我们真心实意的感谢公子。”
“公子是慕家的救世主,是慕氏族群的大恩人!”
他们每一个字都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悲意,即便是假装的,也没有。
用这样一个人的死来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诅咒,把他们从仇恨的水深火热之中拉出来,得见天日。他们又怎么悲伤的起来?
他们的脸上只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甚至疯狂。
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慕别的死感到难过和心痛,因为慕别生来就是为了代替他们去死的工具。
谁会为一个工具痛哭流泪?
当然不会。
慕别的墓室和棺材在他出生前就早已造好,他掌握不了自己的生,就连死也不能由他自己做主。
那墓室建在地底的最深处,黑不见底。
墓室四周挂着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一口石棺前站满了人,为首的人,是慕别的生父。
他手里高举着煤油灯,眼神至始至终没有停在慕别的身上,直到慕别进入到一个诡异的阵眼中,他抬高了煤油灯,照清慕别的脸,说:“你活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慕家任你随心所欲,这些帐,你该还了。”
“不要怨恨任何人。”
生来就被当做工具的异类,当然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
只是慕别从不曾随心所欲。
他的灵魂被刻下咒印,那些怨鬼寻着咒印的背负者找来,夺杀他的命。可偏偏,他又没有那么轻易的死去,于是他开始活在慕家长年数月的监视之下,活在诅咒的阴影之下,慕别连湛海都走不出,被困于一隅之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慕别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但他所做的反抗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一半月魅的血统,但慕氏从不教他玄学秘术,唯恐他学会之后,逃离他们的掌控。慕氏最乐于见成的就是他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最好是烂泥,烂进骨子里,掀不起风浪,能够让他们轻松的揉捏生死。
慕别按照他们所想的,好似活成了这样一个人。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得过且过,等死不生。
冰冷的剑割下手臂上的一块皮肉,血霎时染红了一块衣衫,连串的血珠滴进阵眼里,黯淡的法阵渐渐有了颜色。
“割皮剔骨虽然痛,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彻底背负起所有的仇怨和诅咒。”有人怜悯的又说一遍,“子故,不要怨恨任何人。”
连皮带肉被锋利的刀刃一片片的割下,白骨混在模糊残存的血肉中,慕别满身是血,他痛的撕心裂肺,挣扎着想要这割肉剔骨的痛楚。可他身上的枷锁却把他紧紧的禁锢在阵眼之中,他不能动,他被彻骨的疼痛刺激的动弹不得。
白衫上全是血,半边心脏停止跳动,但那切骨割肉声还在不断充斥进慕别的脑海,任何诅咒都没有此刻这声音恐怖。
容话目眦欲裂,他像个疯子一样的撞开那些挥刀落剑的人。他跪倒在阵眼中,看着面前不成人形的人,他的身体仿佛变得和他一样,被人割肉切骨,成了千疮百孔。
容话伸出双臂,把慕别的头抱进怀里,“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知道慕别会死,但从来没有想过,慕别会以这样一种死法死去。
他该理智的在他死时把心掏出来给他,那样他又可以重新在另一个世界复活。可他的慕别死前是那么痛苦那么哀凉,他做不到就这么让他死去,他痛苦矛盾。
进行到一半的仪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