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滩涂上的规矩
坡顶台地是林锋昨天就看中的建寨位置。台地高出洞口六丈有余,东西宽约十丈,南北纵深约八丈,北面紧贴着一面陡峭的岩壁,像是从山体上切出来的一块天然平台。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几丛带刺的矮灌木,踩上去土壤松软,但往下挖一层就是坚硬的碎石黏土层,地基结实。
林锋带着那个叫刘老蔫的中年汉子从坡下搬上来几块扁平的页岩,用匕首和石块把台地上的灌木连根刨掉,再把野草割倒堆在一起晾着。刘老蔫是个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但干活肯卖力气,看到林锋肋骨带伤还在搬石头,他闷声不响地抢过来扛了一大半,也不多说。
清理完台地东侧约两丈见方的区域时,林锋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碎石黏土层平整坚实,上面铺一层干草压实了就能搭临时棚屋。但台风来了这一层地表撑不住——他需要至少两尺厚的夯土和石料混合墙体,再加顶上的草编防水层,才能算真正的避难所。
他站起来目测了一下整个台地,在脑子里把结构图又过了一遍。北面借山壁当天然墙,东西两道天然浅沟挖深了当排水槽,南面用削尖的木桩立一排栅栏。屋顶用粗枝搭人字龙骨,海草分层铺叠、中间夹碎石压重。
“公子。“刘老蔫蹲在不远处拿一把草根擦手上的泥,“你说的那个建寨子的事,就靠咱们几个?“
“不止。“林锋把目光投向南面滩涂,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滩上的水痕正在烈日下快速蒸发,又有两三个模糊的人影从岬角方向朝这边走过来。他收回目光,“会越来越多的。“
中饭是三锅海草蛤蜊汤加烤竹蛏。来帮忙的五个流放犯连同赖三都在洞里围坐,一人捧着半块扁平的石片当碗,稀里呼噜喝得满头大汗。洞里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火堆的热度加上八九个人的体温让洞穴显得比往日暖和了不少。柴火不太够用了,林锋让吃完了的两个人去坡上捡枯枝,又让另外两个人跟着自己把上午清理出来的野草搬运到坡顶台地上铺开晾晒。
下午的活干得比上午顺当。那五个流放犯喝了热汤吃了烤贝之后身上有了力气,干活利索了不少。林锋带着他们在坡顶台地上用石块垒出了第一道半截高的基墙——没有石灰黏合,只能靠碎石插缝互相咬合,谈不上多结实,但至少划定了寨子的轮廓范围。柴旺(木匠)还在码头那边没来,但昨天来的赖三手底下有个瘦高个叫马平的说自己以前在窑上干过,会拌泥浆。林锋让他把坡底挖出来的黏土和海草碎末掺水搅合成稠泥,填进碎石缝隙里做临时黏合。
太阳西斜的时候,台地上的石基墙已经完成了南面的三分之一,从北面山壁到东侧浅沟那段约四丈长的范围都垒出了半尺高的基础。虽然离真正的寨墙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荒地了。
赖三带着那两个去捡柴火的人回来了,一人扛了一捆粗壮的枯枝。他把枯枝往台地上一扔,擦了把汗,跑到林锋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热切:“公子,我下午又去找了两个人过来。他们明天一早过来看,说如果真能管饭的话就住南坡不走了。“
“管饭的条件不变——每人每天干一个时辰活。想长期住的,以后寨子建成了按工分分房。“
赖三连连点头,咧着嘴笑,他那张干瘦的脸在斜阳里被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露出两排牙来,居然比他刚来的时候看着顺眼多了。
林锋走到台地边缘,面朝滩涂方向,把一天的工作量在心里快速盘点了一遍。物资——海货存量够三人吃三天,柴火够烧两天,淡水存了一罐半还在持续积攒;人手——固定在营地的有赵铁柱、小棠、赖三,每日来帮工的有刘老蔫、马平和其他五个人,加起来一共十个,明天预计还会增加;进度——地基轮廓划好,南面石基墙起了三分之一,排水沟还没动工,防御桩一根都没削;系统任务进度——“七日内建成可抵御单级台风的避难所“目前只走了大约一成半,时间只剩五天半。
不够。远远不够。按这个速度七天之内别说完整的寨子了,连南面那道栅栏墙都立不完。
他需要一个加速办法。
就在这时,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无声跳出一条新的提示:
“支线任务触发——三日内召集五名长期追随者(每日在营地劳动满四个时辰者计为长期)。当前长期追随者:1人(赵铁柱)。任务奖励:简易鞣制皮革技术图纸×1。注:该图纸解锁后可利用海产动物皮张制作防水绑带和工具握柄,对避难所建设有辅助加成。“
林锋看了一眼这条提示,目光在那个“辅助加成“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加成——这张图纸能在当前阶段帮上忙,说明后续的建设中一定有环节需要大量绑扎固定的东西,普通的草绳和海藻搓绳可能强度不够。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坡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偏头望向东面岬角的方向。
岬角阴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不是人——比人大得多,而且移动的节奏缓慢而不规律,像是一群大型动物在滩涂上踱步。
林锋眯起了眼。夕阳的金辉洒在岬角边的乱石滩上,他看见了一群灰褐色的、脊背隆起的轮廓,它们低着头在礁石缝里啃食着什么,走几步停一停,发出低沉的“咩——咩——“的叫声。
是羊。一群海岛上野化的山羊,毛色灰白驳杂,角卷曲粗壮,正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啃食岩壁上附着的盐生植物和藻类。领头的那只公羊体型壮硕,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大腿根部,两只弯角乌黑发亮,尖端锋利如短矛。
林锋盯着那群羊看了几息,嘴角的线条慢慢收紧——不是紧张,是某种计算完成之后的确认感。
肉。活肉。而且羊能驯化、能配种、能提供稳定的蛋白质来源。在这个岛上,这比任何系统奖励都更有直接价值。但现在不行——他手里没有套索、没有弓箭、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围捕一群警觉的野羊。他需要工具,需要捕猎技术,需要至少三到四个人配合合围。
他把那群羊的位置和大约数量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走下坡道。夕阳正在加速下沉,把整片南坡烧成一种浓烈的橘红色。海面上风平浪静,但远天的云层又开始堆叠了,那些塔状的卷积云在落日边缘镶了一圈暗红的边,美得诡异又不安。
台风没有走远。它只是暂时停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在积蓄下一次推进的力量。
林锋走回洞里。火堆上煮着今天最后一锅汤,小棠围着铁锅忙前忙后,已经把十个人的晚饭分好了。赵铁柱坐在角落用藤条和干草编一个简易的背篓底框。赖三刘老蔫他们围着火堆坐着,有人闭眼打盹,有人低声聊着码头那边的事。
林锋在洞口坐下来,背靠岩壁,手里攥着一根粗树枝开始削。削成尖桩。一根接一根。每一刀下去都精确而均匀,刀口贴着木纹走,木屑翻卷着落在脚边堆成了一小撮。匕首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这台原主那双手还不太适应这么精准的操控,但肌肉记忆在快速建立,每一根削出的桩都比上一根更接近标准。
小棠端着一碗汤走过来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靠着。她的呼吸又平又浅,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酣声——这一天她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滩涂,两个小脚板全磨出了水泡,但她一直撑到天黑了才喊累。
林锋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动。他靠岩壁坐着继续削那根木头,手指在暮光里缓慢而稳定地动作。洞口外面的天空从橘红褪成紫灰再褪成墨黑,整片南坡被夜色吞了进去。赵铁柱点起了洞口的火把,橘色的光探出去照亮了坡道上那一排新插的界桩——是下午赖三他们随手插的,还没成型,但已经在碎石坡上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分割线。
火光照在那排界桩上,也照在洞口兄妹俩依偎的剪影上。林锋手中的匕首停下了,他把削好的木桩放在脚边,伸手轻轻把小棠肩上滑落的外衫拉回去。她的脊骨隔着布料抵在他的掌心,一截一截的,清晰分明。
“小棠,“他在黑暗里用极轻的声音说,“再给哥五天。五天之后,你不用再睡石头了。“
妹妹没醒,但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又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更深了。
洞外潮声起落,远海云层无声堆积。绝命岛的第二个夜晚降临时,南坡上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十个。而更远的码头方向,那些被他挡在界桩之外的人,也在黑暗中蠢动着,翻来覆去地消化着今天听到的消息。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心里掂量。有人从破棚子里探出头来,望向南坡的方向,望了很久。
(第一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