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朝堂之上,她翻了天
五更天,太极殿。
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绯袍紫袍挤挤挨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在蜂巢里嗡嗡振翅。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广场正中央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青石板上的身影——阿九。
准确地说,是前北狄暗卫“蛛女”,本名阿史那云珠,潜伏中原十年,经手情报无数,手上沾着至少三条边军将领的人命。此刻她被卸了下颌关节以防自尽,只能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的囚衣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大火的焦痕,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押送她的四个东宫禁卫腰悬长刀、分立四角,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如临大敌。
霍北昭站在武将队列里,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天不亮就进宫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因为他勤快,是因为他昨晚一夜没睡。昨夜粮仓大火的余烬还在他眼皮上烫着,沈清鸢站在悬崖边的那道背影还钉在他脑子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明明是她打的,内奸明明是她揪出来的,凭什么审人的是萧珩?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的顾云深用眼神压了回去。
顾云深站在文臣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好几排人头,落在丹陛上方那张空着的龙椅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难察觉的暗流。他比霍北昭想得更深一层——萧珩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把阿九押上太极殿,绝不仅仅是为了表功。这张网从北狄密使送来“私生女”密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织了,每一根丝都连着东宫。而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女官队列里,沈清鸢站在最末尾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白得没有任何纹饰,连衣襟上的绣花都省了。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像是来奔丧的。在一群珠光宝气、锦缎华服的女官中间,她白得扎眼,白得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昨夜到现在的时间线。子时三刻,粮仓大火烧到最旺,阿古木的两万铁骑葬身火海,阿九被云影当场制服。丑时二刻,东宫禁卫忽然出现在校场门口,手里拿着太子的手令,以“内奸事关两国邦交,应交三司会审”为由提走了阿九。沈清鸢没有拦——萧珩的理由冠冕堂皇,拦了就是抗旨。丑时三刻,宫里传出旨意,今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列席。从阿九被抓到太子提人再到早朝提前,前后不到两个时辰,衔接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卡得恰到好处。
沈清鸢垂着眼帘,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萧珩果然早就知道阿九的身份。甚至可能比她更早。他一直在等一个收网的时机,而昨夜那场大火给了他最好的舞台。他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在皇帝面前,亲手揭开这张牌。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广场上沉闷的空气。百官齐刷刷跪倒,衣袂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不息。
皇帝从侧门步入大殿,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地面,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深沉的赭红。他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动作很慢,脸色也不太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那场冲天大火连宫里的琉璃瓦都映红了,皇帝一夜没睡。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葫芦谷粮仓之战,霍家军与沈家女子亲卫营大破北狄两万铁骑,此乃本朝前所未有之大捷。朕心甚慰。”
百官再次叩首,一片颂扬之声。有人高呼“陛下圣明”,有人称赞“霍少帅神勇”,也有人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沈家女兵倒也争气”。没有人知道今天这场朝会真正的主题是什么,大部分官员还以为只是例行庆功。
“然,”皇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道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上,“昨夜之战,亦揪出了一名潜伏京城十年之久的北狄内奸。此人化名阿九,混入沈清鸢的女子亲卫营,将我军情报传递至北狄,险些置三军于死地。幸得沈清鸢识破其身份,将计就计,反将北狄两万铁骑引入死地。”
百官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阿九身上——那个被绑在广场中央的女人,居然是北狄暗卫!十年!十年里她经手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人?
“太子昨夜连夜提审此犯,已有结果。”皇帝看向站在御案左侧的萧珩,语气平淡,眼神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太子,你来说吧。”
萧珩从队列中走出,朝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朝文武。他今天没有穿常服,而是穿了全套的太子朝服——明黄蟒袍,金冠束发,腰间佩着玉带,通身的贵气将旁边几个年轻大臣比得黯然失色。他的表情沉稳而严肃,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鸢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
“启禀父皇,”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在太极殿中回荡不息,“此女真名阿史那云珠,北狄王庭暗卫营‘蛛网’成员,代号‘蛛女’。十年前受先汗王密令潜入中原,先后潜伏于镇北王府、太傅府等多处机要之地,经手情报无数。昨夜臣连夜审讯,她已供认不讳。”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供状,双手呈上。内侍接过供状呈给皇帝,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她还供出了什么?”皇帝问。
萧珩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沈清鸢读不懂的复杂——不是得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被释放的灼热。像一座火山在喷发前最后一秒的沉默。
“她供出了一个名字。”萧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个让臣震惊到无法置信的名字。这个名字关乎十年前一桩旧案,关乎朝堂之上某位重臣的真实身份,关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扫过文臣队列,“关乎太傅沈怀谦。”
满殿哗然。
沈太傅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排,闻言浑身一震,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围的同僚们下意识地和他拉开了半步距离,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他和所有人隔绝开来。
沈清鸢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算到了萧珩会借阿九做文章,但没算到他会把矛头指向父亲。这是萧珩报复她拒婚的方式——不是直接动她,而是动她最在乎的人。
“阿史那云珠交代,”萧珩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沈太傅十年前曾与北狄先汗王有过秘密书信往来,内容涉及两国边境划分的机密。她潜入太傅府的任务之一,就是窃取这些书信的副本。而她之所以能顺利潜入太傅府,正是因为有人为她伪造了身份文书——”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住了沈太傅。
“那份文书上的印章,是太傅的私印。”
太极殿里安静了整整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了锅。
“荒谬!”沈太傅终于找回了声音,胡须都在颤抖,“臣从未与北狄有过任何私下往来!臣为官三十载,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岂容一个北狄奸细信口污蔑!”
几个沈太傅的门生故旧也纷纷出列替他说话。一时间大殿上吵成一团,有人喊冤,有人质疑,有人沉默观望,还有人——那些早就想扳倒沈太傅的人——开始不阴不阳地附和太子,说“此事确实可疑”。
皇帝被吵得头疼,重重一拍龙案:“都闭嘴!”
满殿寂静。所有人跪回原位,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趁着这片刻的寂静,缓缓走到沈太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温和得像在跟长辈请安:“太傅不必激动。孤只是如实转述供词,并未说太傅一定有罪。真相如何,需要三司会审才能定论。”
他微微偏头,看向沈清鸢,眼底藏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挑衅,嘴角那抹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太子威仪,又像是在对她说:你看,你拒了我的婚,我就动你的父亲。这一局,你拿什么翻?
沈清鸢没有看他。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翻阅着前世所有的记忆碎片。前世她死的时候父亲已经告老还乡,并未被卷入任何通敌案。这说明什么?说明萧珩所谓的“证据”要么是阿九被逼供时胡乱咬出来的,要么是萧珩自己编造的,要么——是萧珩早就捏在手里的一张牌,前世没有用上,今生因为他失去了其他控制她的手段,才提前打了出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父亲替她受这一刀。
她睁开眼睛,正要开口——
“陛下。”
一个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温和,沉稳,不紧不慢,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看着萧珩。他的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文人雅士,和萧珩那身咄咄逼人的明黄蟒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在理,供词也确凿无疑,只是——”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一把极为锋利的刀,“殿下说沈太傅十年前与北狄先汗王有书信往来,但据臣所知,十年前北狄先汗王所用的国书印玺,是狼头金印。而沈太傅当年经手的所有外交文书,钤的全是狼头银印。这两枚印玺的形制、大小、印文内容截然不同,熟悉北狄制度的人一眼就能分辨。若有书信往来,沈太傅收到的信上钤的应该是金印还是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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