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请君入瓮
北狄王庭。
呼延烈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攥着刚从京城飞鸽传回的情报,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帐外是漫天的风雪,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帐壁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粮仓。”他盯着纸条上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中原人在葫芦谷屯了一个粮仓,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被一个女人写在了调防文书里?”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左大将阿古木上前一步,抱拳道:“大汗,这情报来路可靠吗?‘蛛女’的身份虽然隐秘,但万一她被沈清鸢识破——”
“不可能。”呼延烈将纸条拍在案上,“蛛女是本王亲手训练出来的,在中原潜伏十年,从未失手。连陆寒舟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沈清鸢一个刚被休了的弃妇,能有多大本事?”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牛皮地图前,手指点在葫芦谷的位置上,“葫芦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囤粮的好地方。上次前锋在这里吃了亏,中原人就以为我们不敢再走这条路。他们在这个地方屯粮,合情合理。”
阿古木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大汗,上次霍北昭就是在葫芦谷设伏,这次他们又把粮仓放在同一个地方,是不是太巧了?”
“正因为太巧,所以才可信。”呼延烈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霍北昭是什么人?当世名将。名将用兵,最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他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再来第二次。如果我猜得没错,粮仓的守军不会太多——大部分兵力都调到前线去了,后方反而空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重新坐回虎皮大椅,环视帐下诸将:“传令——左大将率两万铁骑,走葫芦谷古道,偷袭粮仓,得手后放火烧粮。记住,速度要快,在天亮之前撤出来,不要与霍家军主力纠缠。”
阿古木跪地接令:“末将遵命!”
两万北狄铁骑连夜开拔。战马踏过冰封的草原,马蹄裹着防滑的草绳,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呼延烈站在王庭大帐外,目送着这支铁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只要粮仓一烧,中原人前线的军心就会崩溃。到时候他挥师南下,直取京城,那个敢拒绝太子的女人,他要亲自押回北狄,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葫芦谷粮仓。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粮仓,前朝用来囤放北境边军的过冬粮草,后来战乱频繁、粮道断绝,就渐渐荒废了。仓墙是用大块的青石垒成的,坚固异常,虽然经历了数十年风雨,主体结构依然完好。院子极大,能并排停十几辆牛车,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只有南面一个大门进出。
此刻,粮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占据了整个仓房三分之二的空间。麻袋里装的确实是粮食——至少表面上是。如果有人在麻袋上划一刀,会看到金黄色的麦粒哗哗地往外流。但麦粒只有最外面那层麻袋里有,往里三尺,麻袋里塞的全是干草和碎布。
而干草和碎布的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轰天雷。
数百枚轰天雷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麻袋夹层里,引线全部用油纸包好,汇聚到一根主引线上。主引线沿着墙角一直延伸到粮仓后方的地窖入口,那个位置极其隐蔽,就算有人举着火把在粮仓里仔细搜查也不一定能发现。地窖入口的盖板被碎土和稻草掩埋,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摸到引线头。
更狠的是——粮仓四周的墙壁夹层里还埋了十几口装满火油的陶缸。每口缸都用蜡封死了口子,缸壁薄如蛋壳,一旦受到剧烈冲击就会碎裂。火油遇到明火,顷刻间就能把整座粮仓变成一座火葬场。
沈清鸢站在粮仓后山的一棵古松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处山谷里星星点点移动的火光。那是北狄骑兵的火把,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像一条蜿蜒前行的火蛇,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古道向粮仓方向游来。
“来了。”她收起望远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有多少人?”
云影从树下的阴影里抬起头,手指间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天蚕丝,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连接着山脚下埋伏的斥候。她闭眼感应了一下丝线的震动频率,睁开眼道:“大约两万骑兵,轻装急行,没有辎重。先头部队已过葫芦谷口,预计半个时辰后到达粮仓。”
“两万。”沈清鸢嘴角微扬,“呼延烈倒是舍得下本钱。”
“将军,”云影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如果他们发现粮仓是空的——”
“他们不会发现的。”沈清鸢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因为他们根本没时间检查。”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山脚下,一百三十七名女兵已经整装待发。她们穿着黑绿相间的伪装服,脸上涂了泥,背上背着统一配发的轻弩和短刀。月光照在她们脸上,每一张脸都紧绷着,眼底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股憋了太久的狠劲。她们站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握着刀柄的手指冻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发抖。
她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苏红绡站在队伍最前面,柳叶刀横在胸前,刀锋上已经凝了一层薄霜。看到沈清鸢下山,她收刀入鞘,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鱼进网了。”沈清鸢走到队伍前,目光从每一个女兵脸上扫过。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队伍末尾的阿九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了那么一瞬——长到阿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沈清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今晚的目标很简单。”沈清鸢展开一张地图,铺在雪地上,压低声音开始部署,“北狄两万骑兵来偷袭粮仓,霍家军的主力已经在葫芦谷外围布好了口袋阵,等他们进入粮仓区域后就会收口。我们的任务是在霍家军收口之前,从这条小道绕到敌军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粮仓后山出发,绕过一道断崖,穿插到葫芦谷古道的出口处。那条路线她画得很轻松,但旁边看到地图的苏红绡眉头猛地一跳——那条路线上有一段标注着“绝壁”二字。
“将军,”苏红绡指着那道断崖,“这个位置是垂直崖壁,至少二十丈高,没有攀爬工具根本上不去。”
“有攀爬工具。”沈清鸢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那是云影的天蚕丝,“云影会在崖顶固定三条主索,每条主索能同时承受五个人的重量。一百三十七个人分三批上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了。这个断崖在所有已知的军事地图上都是不可通行的障碍,所以北狄人不会在这里设防。而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苏红绡看着那卷丝线,又看了看地图,眼睛越来越亮。她终于明白了沈清鸢的全部计划——粮仓是诱饵,霍家军是口袋阵,而女子亲卫营是最后一道锁。三道锁扣在一起,就是一张完美的绞杀网。
“都听明白了?”沈清鸢收起地图,目光扫过面前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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