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暗渡

　　这话一出,其余两人都惊着了。

　　永仪低头看着还空着的茶盏道：“那年我刚十岁，那天秋风瑟瑟，有一家人不知犯了什么大罪,被挨个推到午门之外。行刑的刽子手都来了十几个,站成一排，砍到后来刀口都卷了,不得不停下来临时换鬼头刀，可是那刀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就有刽子手拿了边上监斩官的佩剑,一剑捅死一人……”

　　当时这般被一剑穿胸的,就有林墨琛。

　　永仪抬起头来，默默看着他就在对面的俊脸，“当时我在远处的一座酒楼之上，跟我在一块儿的那位……前辈一直想捂我的眼，可到了后来他便放弃了，因为那满街的血腥之气,即便是死死捂住双眼、又蒙住口鼻，也能闻得到。我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因为那百十来口人的血,已浸满了门外街道，大家都纷纷上来躲避……”

　　那天是永仪求着金虚真人带自己去的。

　　她那时刚被从青楼救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再见爹娘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金虚真人架不住她天天哭，便当真带她去了,远远地站在酒楼的二楼看向午门……

　　当时那梦魇一般的场景令她去了琅琊山足足半年都没怎么睡着,后来还是师姐永淳日日与她睡一张床,才勉强将她哄好的。

　　三人都不出声了,林墨琛僵硬了半晌方问：“永仪，你今年多大？”

　　“十八。”

　　林墨琛盘算了一下，皱眉道：“那八年前……应当是贞阳三十二年……我记得那年没有大案啊？你怎会看到一百余人斩首之刑？”

　　永仪从思绪中醒来，抬头看了看他，又侧头看了看玄微。

　　玄微正用担忧不忍的神情看着她，目光中的柔和令她心脏狂跳。

　　“我知道了！”林墨琛突然一拍桌子，“你说的这乃是前朝宁王谋反、被阖府抄斩的场景！书中记得真切，你是看了史书记载，才说得这般栩栩如生的！”

　　永仪微微一笑，没有接茬儿，玄微则将微凉了些的热水重又煮沸，沏了一杯香气四溢的雪霁茶，亲自递到永仪手上。

　　“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抚琴，抚琴……”林墨琛站起身将瑶琴重又放到永仪面前，玄微则将琴转了个方向放在自己面前，客气道：“还是我来教林公子这曲《虚赋》吧。”

　　上一观中风雅之客极多，与观中真人交好的达官贵人也不计其数，整日下来，除了太清真人路过时寒暄了两句，其余时间都没半个人对这池中凉亭投来目光。

　　后来接连多日都是如此，永仪晨起后便去景和二年，与年轻的玄微和舅舅林墨琛谈笑风生，傍晚再推说要回家，找个没人看见她的地方回到景和十二年。

　　林墨琛本就是极为外向活泼之人，兼之琴棋书画、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又喜欢玄微的温和可亲，缠着他问了许多道门经义之事，三人又聊了许多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时光过得着实愉快。

　　而有了林墨琛在一旁逗趣闲聊，玄微似乎也暂且忘却了自己身世带来的阴霾，笑得那样坦然自得。

　　林墨琛时不时投向永仪的目光总带着几分好奇，永仪明白，他是觉得自己面熟。

　　而她这些日子回到景和十二年时，玄微真人总是不在清凉院中。

　　他每日都极早出门，极晚回来，连早膳晚膳都换到了观中斋堂去吃，仿佛是在躲永仪。

　　永仪只好每日晚上等他回来时迎到院中，与他打声招呼。

　　但她也不敢细说今日又做了什么，因为在眼前这个玄微真人的记忆中，景和二年是惨淡一片的。

　　是因为她的出现，年轻玄微才会阴差阳错地认识林墨琛，才会在这曾经彷徨失措的时候，找到一丝光亮，一丝愉快。

　　这丝愉快，无论如何都无法落到三十岁的这个玄微真人身上。

　　玄微真人对此似乎毫无感觉，只是提醒永仪，让她与年轻玄微在一起时，多多提起史中宦官干政、外戚掌权引发的惨祸，还给她找了一堆史书，命她有空就埋头苦读。

　　永仪自然没有异议，她几乎每晚回来都在灯下读书，而林墨琛出身史官世家，腹中装满了历朝历代的正史野史，通常永仪只需随意地起个头，林墨琛便可以滔滔不绝地就着她话头聊下去，将史上每一个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

　　玄微不知有没有疑心他们为何总在谈史，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听着，脸上的神情既像是谦虚受教，又像是玩味沉思。

　　他看着林墨琛说话时，永仪总在看他。

　　这个师父神清气朗，没有日后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