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3 章 常怀
,心中藏不住事,都清清楚楚摆在脸上,担忧道:“再过几日就要到南玥关了,我们真能进的了陈国吗?”
“你不想去吗?”洛元秋问。
何依犹豫着说:“我们都已经离开阴山了,也不会再担心有人来把我们抓回去,为何不在这片草场住下来呢?去陈国……不是更麻烦吗?”
洛元秋随手折了根草夹在指间把玩,道:“只要传言还在,无论在哪里,你们都等同于身处险地。”
何依急道:“可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长生不老药啊!”
洛元秋用草编了个环戴在手上,说:“相信的人自然会信,就算是假的也会信。”
“这是我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何依垂头丧气道,“我从来没出过阴山,我们之中也没人到过北冥,亲自看上一眼。听循叔说,世上辽阔的海就在那里。我们的先祖在海下建了王城宫殿,这是真的吗?”
洛元秋想起海底那些鬼斧神工的古迹,不得不点头:“是真的。”
何依道:“他说还有不少族人住在那里,等我们到了北冥,就有人来保护我们了!应姐姐,你见过那些人吗?”
“我没有见过,”洛元秋道,“但离开这里,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对你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依勉强点点头:“好吧,看来还得继续向前走。”
趁着近日天气晴朗,便于行路,第二天他们又匆忙踏上旅途。
这一路平安顺遂,经过河谷时他们又休整了几日,捕捉小猎物补给了一番。如此又过去了半个月,洛元秋猜测路上会不会遇见拦路的劫匪或是追兵,谁知无风无波,连个猛兽都不曾见到过。等翻过山快到陈国边境附近时,却碰上了一群奇怪的人。
那些人身着红衣,如一片连缀的红云从东边飘来,快马奔向关门。队尾一人手持一旗,飘动时旗面舒展开来。众人低头避让,队伍里只有洛元秋抬着头,她看见那上面画了个形似火焰的标识,也不知是何意。这群人毫不客气地驱赶开驻扎在边境的商队,一队人气势汹汹地入了关,附近商队不但无怨言,甚至等他们走了以后,还有人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行礼,神情极为虔诚。
首领趁乱带着人混进商队中间,十分忐忑地从怀中掏出通关文书,等候人来查验。
随着队伍不断向前,诸人也得以看到在关门下坐着检查文书的官员,他身后站着一名守关军士,目光锐利如电,一一审视过入关的商队,众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看出什么。
眼看就要轮到他们时,洛元秋忽然从首领手中抽出通关的文书,道:“让我去。”
她走向那验查文书的官员,递上通关文书,那人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把文书高举起来朝向日光。洛元秋反手扣住一道符,准备等那官员发现不对劲弹出,岂料那官员放下文书后却朝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原来是轮萨大人派出的队伍,让您久等了。”又朝身后人吩咐道:“就不必开箱检查了,让他们先过去。”
他旋即把文书交还,洛元秋心中虽感疑惑,从头到尾也没吭声,等到一行人入关之后,确认安全无恙之后,她才把那通关文书取出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只见那纸张有几处地方竟然不透光,隐隐约约组成了一个火焰般的图案。
洛元秋微微皱眉,这图案她不久前才见过,莫非持有这文书的原商队与那些红衣人关系匪浅?那官员说他们是某位大人派出的队伍,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容她细想,方才站在那官员身后的守关将领驱马而至,身后跟着两名红衣人,见她拿着文书站着,便道:“你们是哪位轮萨派出的队伍?”
洛元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索性把文书递了过去,站着不说话,青光在手中蓄势待发,做好了随时杀出去的准备。
其中一名红衣人见她只露出一双眼睛,呆呆的也不说话,嬉笑道:“难道是个哑巴?”说着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对身边人道,“没想到,竟然会是巫大人的人。”
这时又一名红衣人走近,腰间佩着一把金短剑,走路时步伐轻盈,那身姿一看就知是位女子。三人连忙下马朝那人行礼,那人道:“怎么还不走,聚在此处做什么?”
一人连忙道:“听说有位轮萨派出的队伍回来了,我们便过来看看。”
女子道:“是哪位大人?”
“是巫大人。”
女子闻言眉心一动,稍加思索,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们两个护送他们回丽阳,路上不可耽搁,务必要在祭典开始前到达。”
那二人没想到只是这么随口一问,竟会多了一门苦差,但又不敢推拒,只能嘴上先应了。
等那女子一走,那二人打发走守城军士,凑头商量了一阵,一人朝洛元秋凶神恶煞道:“喂,哑巴,这本是你们自己的事,却连累我们还要跟着!别想我们替你担责,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这牌子给你,尽快赶回丽阳,敢在路上耽搁了,就等着回去受罚吧!”
说完他扔给洛元秋一样东西,两人立刻上马走了。洛元秋从地上捡起那事物细看,原来是块巴掌大的铜牌,被做成了火焰的形状,牌上的颜料在阳光下缓缓流动,仿佛初凝的鲜血。
洛元秋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眼天空,此事顺利到让她难以置信。她向来倒霉惯了,没想到世上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简直是刚犯困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莫非世上确乎有气运之说,有人喝凉水都能塞牙,有人阴沟里绊倒还能捡钱,人和人之间,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默默把铜牌及文书收好,立刻回去寻人。众人被放行后站在门边不知所措,仿若一群失牧羊人的羊。见她去而复返,首领喜出望外,忙迎了上来。洛元秋在他开口询问前把那铜牌取出晃了晃,示意他不要多问,只管跟着自己走。
等离开了关隘,上了一条人少的路,洛元秋才扯下面罩说出方才所遇之事,并向首领打听那群人的身份,以及这火焰纹饰的由来。
首领先摆手说没见过,等听到她说人人都穿着红衣时,惊呼道:“那一定是密教中人!”
洛元秋似乎曾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道:“这是什么教派?”
首领露出疑惑的神情,何依闻言忙凑过来把洛元秋拉到自己身边,小声为她解释:“便如承天宗于启国,密教就是陈国的国教!他们教里的信徒最喜欢去别的地方传教……两年前我还在阴山见过他们,当时那么大的雪,他们竟能从一座山上翻过去!”
洛元秋心思敏捷,听了展开文书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些冻死在谷底的商队是密教里一位有身份的人物派到启国的,那些红衣人称之为巫大人,他们还把令牌给了我,好让我们快些赶回去见他。”
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首领听的目瞪口呆,思索一番低声道:“我们只有一张文书,入关以后就未必再管用了。可前面还有那么多道关卡,不如先将计就计,用这令牌蒙混过去,再想办法离开陈国……”
他话未说完,身后忽传来马蹄声,滚滚烟尘中,一名军士领着数十名士卒追了上来。
首领面色发白,强作镇定,还以为已经被识破了身份。等那人到前来时,洛元秋一言不发地翻出手中令牌,那人抱拳道:“方才法师们已经吩咐过了,让我等护送大人与商队回丽阳。”
大概是事先得到了领队是哑巴的消息,他也不等回应,马上朝着人群走去,呵斥道:“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上路!要是耽误了事,你们哪个担当的起!”
一个孩子被他吓的哭了起来,首领上前阻拦,那军士恼怒不已,一鞭子抽向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滚开!”
但那鞭子不像他想的那样立刻把面前人抽得皮开肉绽,鞭稍扬起再落下时已经断成了数截,忽有人在他身后道:“你的东西掉了。”
那军士慌张回头,洛元秋捡起一截断鞭递给他,同时还夹有一张纸符:“出门在外,放张平安符在身上。”
那人目光变得有些呆滞,接过纸符后塞进袖中,木然道:“大人说的是。”
这道符本是洛元秋留着过关隘时用的,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低声暗示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该回去了,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军士眼中一震,随后恢复正常,攥着那断鞭呵斥士卒道:“走了,没什么事了,都给我回去!”
一行人又原路返回,洛元秋上马对首领道:“我们也该走了,那张符最多撑四天。”
首领惊色未定,喘着气道:“我们……我们要去哪儿?”
洛元秋轻描淡写道:“他不是要我们去丽阳吗,那我们就去丽阳。”
首领失声道:“那是陈国的国都!我们怎么能到那里去?!”
“只要我们经过关卡就会留下踪迹,这本就是所难免的事。”洛元秋答道,“不如将错就错,拿着这面令牌去丽阳见那位巫大人。”
首领不解道:“那我们顶替假冒的事不就会被识破了吗?”
洛元秋道:“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承认我们,你只需照我说的去做。”
她自觉这不过是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首领显然比刚才还要害怕,颤着手看了她一眼,便再也不敢说话了。
洛元秋并未发觉这一变化,望着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一想到前途未卜,便觉得颇为头疼。
这简直是她经历过最太平的幻境了,既无心魔诱惑,也无重重险关待闯,仅需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即可。
但这平静却让她倍感心惊,犹如面朝深潭,水下潜伏着无数阴影,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暴起。
应、常、怀。
洛元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将一块阴山带出的石头握在手中,那石头被她日夜把玩,早已磨去了棱角,如一颗圆球,恰好能嵌在掌心。洛元秋低头看向手掌,本该从掌缘发出的三条线纠缠成一条,斜穿过手掌,一眼看去,仿佛一道凌厉的伤。
除了符师咒师之外,玄门中其他宗派收徒也需看手相,断掌之说,虽不似凡人所传那般果断,非愚即慧,但断掌之人也是福少祸多,克亲妨友,向来为人所避。
洛元秋手里的飞光便是曲善用性命所铸成的,于应常怀而言,失去了至为重要的师父,却得到了能够庇护族人的神兵,这一得一失,对她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这位日后名震四方的宗师,在离开师门之后便再也不曾回去,但令她成名流传后世的却是一道不起眼的雪符。莫非她也怀念过往之中下雪的日子,纵使半生流离,也会在冬日等候属于自己的那片落雪?
离开关隘之后夜宿林中,洛元秋独自一人来到水边,她的倒影一如既往被模糊了面目,应常怀的一切对她来说仍旧是一个谜,但她却无心去解。
她心里仿佛缺失了一块东西,在漫长的行程中,情绪都从这缺口处悄然流失。她像是变了个人,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仅有风霜刀剑能在她心上留下些许痕迹。
洛元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但她也懒得理会。她想起山门前那些散落在杂草地上的石头,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继续朝南行走,过了召灵关之后,气候温暖,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途中若是经过较大的城镇,队伍便会停下来歇息,用几块碎石和过往的行商换些布匹器具、吃食药材。等到了集云关,大家身上的旧衣已经彻底换了下来,单从衣着外形上来看,与陈国人并无二致。
一路行来,从深冬慢慢走到了初夏,洛元秋也对此地风土人情略有了解。陈国上下受密教影响,以火为尊,喜好鲜艳亮丽的服饰。公卿贵族等有身份的人可着玄衣,而红衣只有密教中有阶位的教徒方能穿。
因政教合一的缘故,密教在陈国势力极盛,各地都设有庙宇供奉。密教不但干涉国事,甚至在战时会派遣法师加入军队共同作战。因红衣教徒的地位超然所致,他们不但能自由往来各地,还能越过官员调动驻军。
洛元秋从未见过入世这般深的教派,大有一国一教,教即国本的意思。密教自然不必多说,行事向来张扬,掌教兼任国师之职,大权在握,更能左右皇位继承。
这对她来说十分稀奇,但对于现世之人,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在这众道林立的大争之世,国与国之间冲突不断,朝斩来使夕宣战,兵戈相见往往不过在数日之间。宗门教派也不像后世那般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只顾埋头修行,反而积极参与国事战事,一国兴起必有大宗师以上的修士在背后扶持,这早已屡见不鲜。
如应常怀曾在的承天宗便是启国的立身之本,但随着前宗主曲善逝世,新宗主还未选出,宗门内斗频繁,根基略有削弱,不像从前那般强大。如今随着陈国吞并郑郧扩张领地,隐隐有压过和月国的趋势,密教也一跃成为七国之中最为兴盛的势力。
也正因如此,凭借着这块令牌,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屡受优待,也无需在关外等候数日,入关时也无人查验众人身份,倒免去了不少波折。
如此一来行程快了不少,到达丽阳不过才走了四个月。
他们入城是在傍晚,时值深夏,日落余晖未散,夺目耀眼的光辉将一切都覆盖住。半边天色被云霞映得如同火烧,那瑰丽的色泽笼罩四野,仿若盛大的焰火熊熊燃起。
陈国国都丽阳无愧其名,因就地取红土烧制成城砖,整座城池在这落日之中仿佛也被烈火包裹,显出一种凌人的张狂气势。
这座古城已屹立在此有数百年之久,经过历朝历代的不断修缮扩张,已经变得极为庞大。城中道路严整,如棋盘方格一般,规划的十分整洁,职属分明。民众聚居之处多在城西,贵族则在东,除却坐落在北方的皇宫之外,庙宇间落在其间,那赤色院墙与屋顶,一望便知。
一白衣寺僧见了令牌将他们带到一座位置偏僻的庙宇安置下,让他们在此等候那位巫大人,并反复叮嘱,不可在庙中随意行走,以免冲撞了暂住于此的贵人。
其实不必他多说,众人早已小心谨慎惯了,加上是在陈国国都,自然需加倍小心,以免露出马脚,是以无人敢出门乱晃,只有洛元秋会在寺庙附近走走。
这庙宇坐落在湖畔,林荫茂密,四周少有人来,幽静非常。偶然能见到一群穿着白袍的教徒入寺,鲜少见到穿红衣的。洛元秋见庙墙砖石剥落,台阶爬满青苔也无人打扫,后院杂草都快长的有墙那么高了,心下猜测那位巫大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然他们为何会被安排在这里?
自从他们入住以来,那位本该来验收商队成果的巫大人却迟迟没有动静,众人居住在这偏僻寺庙角落,就像是被世人遗忘了一般。
不同于此处的宁静,洛元秋的心中仿佛被狂风暴雨席卷而过,这波澜不惊的日子让她几乎有种慢慢沉入水中窒息的错觉,她越是提醒自己并非应常怀,便会被一股无名之力给按下去,遭受更严酷的打压。
对此她却无能为力,满心愤懑,只有终日沉默。
人人都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就连何依都渐渐不敢在她面前说笑了。有天何依小心翼翼问:“应姐姐,你是不是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洛元秋淡淡道:“为什么这么说?”
何依道:“因为你现在不说话的样子,和从前……很像。”
洛元秋看了她一眼:“我以前是什么模样?”
何依却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忙道:“我胡说的,应姐姐你千万不要生气!”
洛元秋听着她慌乱的脚步声,仍是静静坐着。她试图回想往事,师伯师父,寒山上的师妹师弟们。但那些过往如雾里看花,始终朦朦胧胧的,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一生。
她隐约觉得不该如此,可心中毫无波动。她记得一个人的笑,记得她曾抱紧自己,也记得自己曾找了她许多年,为此不惜一切。她们曾生死相依,视彼此为此生的唯一,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她相信她就如同相信自己,即便这一次分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她也是如此坚信,她们一定会再相逢。
哪怕再等上一个十年。
洛元秋自觉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但在此事上格外能耐住性子。她出门买了一面很小的铜镜,时时刻刻都藏在怀里,睡前会握在手里轻轻抚摸。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忘事了,或许很快,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会像一阵雾气,彻底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但她仍试图在忘却之前记住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再度堕入梦中,今夜的梦依然是那条深长的雪道,四周的冰壁上如墨痕慢慢渗出无数奇形怪状的人影。这些从未见过天日的东西们在窃窃私语,它们的声音混合着阴冷恶毒的笑,细长指尖在冰层上轻轻刮出一道道痕迹。
望着眼前景象,洛元秋踢开脚下碎冰,数年前她在阴山腹地中经过这里,数年后,在梦境中,她又一次踏上这条雪道。纵使失去了飞光,双手空空如也,她依然没有退缩之意。
雪道突然震动起来,冰壁上出现裂痕,刹那间无数黑影蜂拥而出!
洛元秋揉了揉手腕,剑指并起,缓缓道:“来吧,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四周冰壁碎裂,滔天雪浪从尽头涌来。黑影们发出尖利的呼啸声着向她扑来,如黑色的浪潮轻易将她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