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月光穿过敞开的窗,清润的辉光倾泻在静房,柳叶瓶中的向阳灿烂的花瓣略微衰败,一道身影掠过,垂缩的花瓣舒展,鲜活如初。
苏雪将怀着人放在床榻之上,掀开素衾给人盖上,方要收回时,手指传来温热,与院中碰触人脸颊时的温度相仿。
抵抗不住醉意昏睡的道姑闭目,感受到身边那股气息逐渐远去,无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就要脱离的温度。
“苏施主…”
她含糊地低喃着,惹得正屈身替她盖被的人动作微顿。
苏雪垂眸注视了床上的人许久。
遭到‘袭击’的手指上的力度在收紧,苏雪眼底浮现淡淡的柔光,犹似阳光融化了冰层一角,将藏在冰底的暗流涌动显露。
听着声声呢喃,她低应着,“我在。”
得到了回应,床上人收紧的力道消失,放松了几分,却未完全放开。
像个纯真固执的孩子,倔强地拽着一小角。
停顿了片刻,苏雪顺着无尘子抓握指尖的方向穿插,十指相扣,掌肉贴合。
那股温度在两人的肌肤间相融,不分彼此。
似感知到她不会离开,道姑微抿的唇上扬,眉眼依稀流露些许满足。
月光悄无声息地浸润上了床榻。
维持静站,立于床边的人良久有了动作。
她俯身在道姑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做个好梦。”
……
无尘子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昨日的宿醉未让她感到头痛欲裂,却是真真切切有些许不清醒。
不复平日晨起井然有序,无尘子呆呆地坐在床榻半响。
丝丝缕缕自窗探来的阳光打搅了她。
无尘子逐渐清明的脑海回忆起了与人酌酒时的画面,似昨日酒酿入喉时产生的温热刹那上涌,轻薄素净的脸晕开淡粉。
无尘子羽睫轻颤,放在素衾的手无意识攥紧。
她这是做了些什么…
房门被人敲响,妤若的声音破门而入。
“小师叔,太阳要烧屁股了,你还没醒吗?”
小师侄这句话,叫平日有良好习惯的小师叔眉眼间的懊恼又加深了不少,脸颊异色倒是褪去不少,温声回应叫退妤若,她便起身洗漱换衣。
换下的道袍除却酒香,似乎还萦绕其他似有若无的味道…
无尘子手指微蜷,不去深想。
亦如没有去想过她是如何回到静室卧榻的。
……
妤若非常后悔,昨天听某只和大妖精是同伙的猫妖怪声怪气的话,迟疑了没有去找。
小师叔晚起整整一个时辰,如果只是醉酒倒是没什么,但如果是发生什么…
脑海浮现浮想联翩的画面。
妤若不自觉咬唇。
微小的破风声响起,什么东西迎头砸来。
妤若嗷了声,连忙去抓罪魁祸首。
发现是颗很小的红豆豆。
体积小但是它结实啊!
额间隐隐作痛,全败它所赐!
倒吸着凉气,妤若还不忘瞪向房顶。
果然见到了自起来就没见人影的大妖精。
曲腿抛着什么的女人察觉底下人的怒视,支着下颌,若无其事地眯起漂亮的凤眼,笑吟吟问好:“小姑娘早啊。”
早你个头,没看到太阳都晒屁股了吗!?
哦对,你就在那晒太阳对吧!
饱含怨念,妤若心里嘀嘀咕咕,好一会觉得哪里不对劲,警敏般地倏然皱起眉头。
她目光无不怀疑地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个遍,续而在青瓦上转悠了一圈。
清晨山巅观中云雾缭绕,贯有朝露,此时此刻,凭借妤若多年养成的锐利眼睛,根本没有看到潮湿的深痕。
这人不会在小师叔房顶坐了一晚上吧…
几个时辰就那么干坐着,是夜里风不冷,瓦不硬,雾气不潮是不是?
“……”
就那么喜欢,喜欢到做房上登徒。
有点小嫌弃地腹诽着,妤若捏着红豆豆,抿唇哼唧,又想到什么,她猛地晃了晃头。
不对不对,这人又不是呆子,怎么可能傻傻待在屋顶,很可能是做了什么之后,自觉羞愧无法独处一室,所以退而其退改坐房顶了。
不管是什么…
妤若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果然是个衣冠禽兽!
从女孩变换莫测的神情中看了几场大戏,苏雪抛豆子的手刹时顿住。
竟有片刻无言以对。
无声对视了一会,
迎上女孩警惕泛怒的眼,苏雪缓缓哂笑道:“小姑娘,懂的不少。”
门扉嘎吱,无尘子从静室走出就见到妤若叉着腰气鼓鼓仰头瞪着房顶,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看起来又有人惹她生气了。
这个人,在道观无他,只能是苏施主。
步履微滞,等妤若看到她来了,跑过来小声告状的时候,无尘子微垂眼,恢复常态。
妤若捏住豆子,指着额头不存在的红印,委屈巴巴控诉:“小师叔,你看她,天天就知道欺负我,不就是仗着我打不过她!”
无尘子顺势道:“那要加紧修行才是。”
妤若委屈都憋回去了,瞬间蔫巴。
才不要。
好嘛,小师叔又胳膊肘往外拐,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她都习惯了。
虽然但是,还是控制不住咬牙切齿。
房顶的人翩然落地,款步走向这边。
听到动静,妤若努努嘴,连忙躲在小师叔身后干瞪眼,“迟早有一天要打过你…”
她哼哼唧唧的,把又爱怼又怕怂的事实贯穿到底。
无尘子摇头叹息。
微风将染上清冽酒香与清淡的花香带到她的身边,不一会便被气息笼罩。
唇不易察觉地抿起,无尘子垂眼,入目是身前人的覆鞋,绛红裙摆随着起步扬荡,还未说话,耳边响起含笑的问好。
看着无尘子正色地道好,苏雪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豆,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从前忙无闲暇,没时间空下来看看风景,眼下事情忙的七七八八,接下来还有些时日,升起了去天南地北走走瞧瞧的想法,择日不如撞日,我等会便出发,不知小师傅有何打算?”
她变正经了许多。
探出头暗中观察的妤若似有所觉。
听到话中意思,她愣了愣。
刚来就要走了…
妤若踢着地上的小石头,情绪突然变得低落。
无尘子对上苏雪投来的视线,眸光微错,轻轻颔首道:“贫道说过要跟着苏施主。”
这是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看两人谈妥,正在说收拾行囊先去哪里,妤若连忙扯了扯小师叔的衣角。
示意还有她呢。
无尘子迟疑,一会温声道:“妤若,你留下看守道观。”
她迟早要离开。
届时无论怎般,妤若皆要独自面对…
往日她悉数教过的事情,也是时候收验成果。
听到熟悉的看守道观,妤若唇角耸拉。
你们跑去玩,结果不带她!
终究是错付了。
知道小师叔铁下心有多硬,妤若垂头丧气哦了声。
“无妨,想去便一道去。”
俩人没想到苏雪会在这件事上开口说话,不由都顿了顿。
妤若是不可置信。
天上下红雨了,怎么会想着她,会帮她说话…
抬眸悄悄瞅了眼前的女人一眼,捏着红豆豆的手指轻了几分,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哼,算还有点良心。
无尘子则是若有所思。
她比谁都清楚,苏施主口中的还有些时日指的是什么,亦能够察觉苏施主当是知晓她的打算,眼下这般,倒是让人思量原因。
几人整装出门,猫妖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轻巧自觉躺进了妤若怀里。
盯着把她当做车马的猫妖,妤若意有所指迁怒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女人。
有什么主人有什么猫!
……
几人走过北方的沙漠戈壁,南方的秀水绵山,观赏完东方的日升月浅,西方的风土人情,动身往返道观。
出门时是春中,回来已是深秋。
院中灼灼桃花不在,唯留枝上颗颗果桃
如去时的模样,归来时几人无甚大变化。
看到桃树居然还长着桃子,妤若跑跳着过去,指使猫妖帮折,她树下拿东西兜着。
猫妖懒洋洋,往后看了看款步同行的俩人,跳到树上,勉为其难用爪子划柄。
妤若掀起道袍去接,看到过饱满红粉的,空出手往后抛,“那个谁,接着!”
似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急匆匆给她,妤若大声补充了一句:“是给小师叔的,你不要偷吃!”
接住那边女孩抛掷而来的桃子,苏雪点头,递给无尘子。
悄咪咪看着这一幕的妤若闷气突生。
缓缓走在院中小道上,苏雪拢了拢袖子,“小师傅,觉得这世间如何?”
这几月走过的地,看过的景,浮现在脑海早年各地奔波来去匆匆,从未有所驻足。
近来倒是将从前遗落的补全了。
无尘子低叹,“是极好的,也是极美的。”
越是了解,心头越是感到迷乱。
这般真实的世界,竟有可能会是虚幻。
“不知小师傅可喜欢?”
两人站在不远处望着院中一人一猫为桃子忙碌,苏雪擦了擦那边又扔来的一个桃子。
思绪收回,虽不知她为何而问,无尘子如实相告,随后反客为主问:“苏施主呢?”
女人咬了口粉桃,似在想。
过了一会,她模棱两可道:“应当是喜欢的。”
无尘子对她的话感到无奈。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有两边飘忽不定的。
无尘子浅笑着摇了摇头,“贫道认为,苏师傅是喜欢的。”
一道同行,足以让她察觉明确。
“眼睛是人身上的一面明镜,能够揽看万物,亦能将心中的情绪反映出来。”
苏雪闻言,目光含着笑味地注视无尘子,直看得人神情不易察觉的微变,敛睫错开,才不紧不慢开口:“小师傅说的对。”
女人说完,还轻笑了声。
无尘子羽睫微颤,耳畔窜上一抹热意。
苏雪见好就收,“这世间的景,小师傅喜欢便好。”
谈话时,两人同站在院里。
那边人总是怕她们不够吃,频繁扔果子过来。
为了不辜负对方的好意,女人寻了个机会跃向屋顶,顺带拐带了道姑一块。
上空的风稍大,衣袍几次相贴。
伸手作势要抚压袖,不想按到什么,无尘子顿住,随后取出向身旁递。
“贫道有一物赠给苏施主。”
是一个深褐色的埙,周身盘旋飘逸的云纹。
苏雪看着埙,笑着接过试了试音,问“小师傅为何赠我?”
清眸倒映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无尘子敛了下睫,错眼又望向天空。
“看到时,贫道想到了苏施主,觉得合适便买了。”
轻声说完,无尘子温言道:“不知苏施主可否给贫道再吹一次那天的曲子。”
苏雪没有回话,清幽的埙声徐徐响起。
埙的音色有几分忧绵悲婉,身边的人吹起来时,却是悠远神秘压过的凄幽。
听着耳畔,心头郁结忧愁渐渐消散。
“此曲有名吗?”
苏雪缓缓将埙自唇边放下。
“我称它为新生。”
“新生…”
“是个好名。”无尘子静坐望着云层晕染开的橘红,半响自袖中取出一条石坠。
上面裂痕遍布,不多时便会支离破碎。
“苏施主选择近日回来,应是到了时候。”
她没有说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到了。
但是两人皆心知肚明。
苏雪转着埙的动作一顿,语调如常:“如果说是,小师傅会害怕吗?”
“不会。”
无尘子眉眼温和平淡,泰然自若,“既来之则安之,害怕并不能改变什么。”
在知道苏雪不会讲这件事到底是为何,无尘子后面再没有问过,今日也一样。
答案总会知晓,左右不过是亲身了解,已经过了十几年,不急一刻,只是…
无尘子垂目望着院中的景色。
开辟的小田中一抹醒目的黄正侧着身子面向渐渐落下的太阳。
藏在土囊里的种子生根发芽,彻底成长了。
她蓦然道:“先师祖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
红霞染着天际,橘红的光落在屋顶两人身上,苏雪没有问,安静地听。
“可惜最后,先师祖似乎也没有等到。”
无尘子不知道离开时,先师祖抱的是何种心情,她猜想,应当是遗憾。
遗憾离开前没有再见苏施主一面。
昔年每次相见,无一例外,苏施主都会问先师祖是否要离开,她另外寻一处地,让先师祖安然度过,不必在留守。
每一次先师祖的回答都是拒绝,执着地守在清冷寂寥的道观里,等着苏施主的到来。
身如其境,那份纷涌的情绪似曾相识。
静静听着她的话的女人沉默了许久,就在无尘子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她反问:“似乎,便是不确定,小师傅又怎知先师祖没有等到。”
无尘子微顿,“苏施主说的也是。”
秋日的时间过的好快,只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日光沉歇,月色倾泻大地。
摘桃子摘累了,妤若趴在石桌上休息。
“小丫头,半夜三更还不回房坐院子里干嘛。”
听到猫妖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妤若眉头都没动,“要你管,我累了不想动不行吗!再说了,你不是也在院中了待着。”
或许是觉得有点道理,猫妖难得没有反驳。
啃着劳动果实,妤若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抬眼往上瞥。
怎么又跑屋顶了…
这么久都不下来,到底在干什么。
每次都这样,有什么小秘密是她听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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