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嗔痴
苏肆愣了会儿,显出几分怒色:别瞎说,你肯定听错了!我爹还能骗我不成?
我识字的!我也看到过,那是下九流的行当,要遭人骂……
那你倒是说说,下九流是啥,又怎么招人骂?
闫清见朋友生气,急得一张脸都红起来:我、我不知道,可是不好就是不好,书不会骗人。
我爹娘也不会骗我!苏肆提高声音,你就是不想我走,对吧?
闫清一双手抓着苏肆的衣摆,使劲摇头,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苏肆见他一副要哭的模样,自个儿消了气:等我过上好日子,肯定会回来看你。
别去,求你了。
人家银子都给了……你听着,我在山上晾了一大堆干肉,够你吃上一年半年。你偷偷吃,别傻乎乎地拿去给你爹了。
求你了。闫清只是不断重复。
两个孩子的身影骤然消散。
下个瞬间,山顶仍是山顶,人却变了模样闫清打了个小包裹,坚定地跟在苏肆后面,大有变成人形镣铐的趋势。苏肆则换了一身新衣,正跟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往山外走。
看到闫清,他哭笑不得:别跟着我啦,要你爹发现你旷工,回去又要打你。
我不管。有中年人在一边看着,闫清小心地闭着眼。你不留下,我就要跟着你,跟到你同意留下。
别闹,我们一会儿要坐马车。
我不管。
闫清挺直不高的脊背,仿佛用尽了所有底气,一字一顿道。
你要去的不是好地方,我没有骗人。
中年人把苏肆一扯,不以为意:行了走了,管他做什么。
小马车里堆满山货,苏肆蹲在一堆干药材中,朝车外望着。闫清真跟在后面,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却一直没停。看了一会儿,苏肆像是不忍,放下了布帘。
“我记得。”此刻,时敬之身边的闫清叹了口气。“我到底没能留下他,只能远远跟在后面。”
“你跟了一路?”时敬之嘶地抽了口气。
“不算。”闫清闭上眼,身周肉镣安生了几分。
两边景色互相倾轧,终归是苏肆那边的心魔占了上风下个画面中,只有幼小的苏肆和那中年人的尸体。
那中年人并没有把他成功带出山。
龌龊之徒,胆敢犯我太衡。施仲雨垂剑而立,剑尖还滴着血。她看着比鬼墓下年轻不少,还是少女模样。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弟子躲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泪。
她安抚完那女弟子,转向吓呆的苏肆,口气柔和下来:你可知他要带你去哪?
苏肆结结巴巴:他、他跟我爹娘说,带我去南风馆吃饱饭。
施仲雨摸摸他的头,语气中多了丝不忍:可怜,那可不是好地方。
听到这话,苏肆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手足无措,却咬住嘴唇,倔强地不落泪。
稚子心中,父母为天。闫清时常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尚敢抱有一线希望,又有几个孩子愿意直面天塌地陷?
施仲雨见他懂事,语气又轻柔了几分:你骨相不错,面相也像有资质的。我正缺个侍剑小童。你愿不愿随我走,入我太衡?
作为正道魁首,就算闭塞如息庄,也是知道太衡的。
苏肆只有七八岁,哪里经过这等大起大落。他呆呆地看了会儿太衡派的白衣大马,魂不守舍:真的?进了太衡,能吃饱饭么?
施仲雨失笑:自然能。
苏肆看着施仲雨剑尖的血,集中全身气力,哽咽着提问:那、那我能变成姐姐这样的大侠么?
只要你想。
苏肆的三魂七魄这才归位。他胡乱抹了几把脸,眼中多了点人气:嗯、嗯。我想,我现在就能帮上姐姐的忙!山路难走,我对这里比谁都熟……姐姐,太衡这么了不起的门派,为什么要来这荒山野岭啊?
追杀坏人。施仲雨蹲下身,给他披了件暖和的披风。你们村里有没有红眼睛的人?那不是人,是恶鬼,必须得清除才行。
虽被披风裹着,苏肆却更僵硬了几分。他努力撑住了摇摇欲坠的一点笑意,做出一副乖巧模样。
……没有。他抽抽鼻子。全村人我都认得,没有红眼睛。
苏肆的表情有些扭曲。只是他年纪尚小,施仲雨只当他刚知晓被父母遗弃,控制不好情绪,也不疑有他:待会儿我跟师父说一声,且给你挂个名。等到了庄子里,也好跟你父母打招呼。
我……
什么?
姐姐,我还是没法跟着你走。苏肆语气平稳,眼泪却越来越多。我得照顾弟弟。如果没有我看着,他会饿死的。
施仲雨有点惊讶:你……
我先回去了。苏肆站起身。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
不,他不放心我,肯定还在跑山路。苏肆带着哭腔道,等我长大了,安顿好他,我一定会去太衡,当大侠。
施仲雨摇摇头:我知你惊慌害怕。你先随我回营,明日我骑马带你,你回去得也轻松……等等,你跑什么?
苏肆甩掉了暖和的披风,冲进不远处的树丛。山势奇诡,他这一跑,瞬间把施仲雨甩在身后。后者要照顾身边师妹,终究没有追上来。
闫清在山中摸爬滚打了一天半,摔得身上满是伤痕。就在他撑着树枝,打算继续向前时,苏肆跑了回来。
太衡要来抓你。我顺捷径回来的,多少挣了点时间。
刚见到闫清,他便哑着嗓子开口。
你先藏起来,我回去告诉村里人。他们怕传坏名声,肯定会帮忙藏着你爹……你爹没有鬼眼,好躲。你、你一定要藏好。
闫清脑子还停在“帮苏肆逃出火坑”一事上,给这一席话砸得晕头转向。但见这人自己跑了回来,他只是抱了抱对方,继而听话地藏了。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苏肆的眼圈一直通红着。等闫清藏好,四下无人,苏肆终于扯开嗓子,在夜色中崩溃大哭。
他最终还是没能放下自己唯一的友人。
当年的孩童或许察觉不到。可时至今日,他们长大成人,心里清楚得很此事成为心魔,简直理所当然。
有那么一刻,时敬之甚至不忍转头,去看身边闫清的表情。
若在那一日,苏肆跟了施仲雨,他的苦难将永远终结。有天生的底子作保障,十几年过去,苏肆在太衡的地位必定低不了。
只是在那一日,他回过头去,松开了他生命中唯一一线希望,奔向未来的无尽黑暗。
从此白衣仗剑、悠游江湖,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说好的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