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运气
我打了出去。
摔出去的大汉砸到了几个刚进门客人,和楼下的几套桌椅,一瞬之间,原本干净整洁的酒楼大堂,变得杂乱不堪,人心惶惶。
我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眼珠一转,冲我道:“小兄弟,我看你十分潇洒,若是没钱交房费可以先欠着。”
果然,生意人都十分宽容。
但,我并不是个愿意占人家小便宜的人:“不行不行,要不你先放我走,过段日子我再过来把房钱付上?”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地上翻滚,正龇牙咧嘴的几名大汉,一巴掌拍上他那油光锃亮的脑门:“哎呦~亏了亏了。”
我朝老板嘟嘟嘴,这是我的绝招,以前有事求涂拾时就这样,特好使。
果然,老板咬了咬牙:“好吧,你走吧。”
我欢喜地收拾包袱离开,却听见老板在背后唤我:“公子,您可小声点,这隔壁雅间里还住着贵客哩。”
“好。”我回头甜甜一笑。不料一迈腿踢下一个瓷花瓶,瓷花瓶在楼梯上一节一节地滚下去,最后,“咣当--啪”一声脆响,碎了满地。
老板扶额,伸出一只手摆了摆:“赶紧走,赶紧走吧。”
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但我怎么能那么做呢?从小到大,几个叔叔把我教养得很好,为了显示我的素质和涵养,也为了让客人们只觉我并不是个贪小便宜的人,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和老板说,正好也让客人们听一听。
“老板,这个花瓶也记在账上吧,回头,我一并来还。”
看客如此之多,我须得大声点,不然有负三个叔叔含辛茹苦教导我这许多年。
老板抖了一个机灵,而后瞧了瞧旁边的客房,朝我双手拱了拱手:“哎呀,小姑娘,钱不要了,赶紧走吧。”
明明我伪装得这么好,她是怎么知道我是女生的呢?
可是这句话没有问出口,我便被几个店小二合力掺了出去。
我正被酒楼老板赶出来时,外面的街市正热闹。
醉香楼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个脑袋总是偷偷伸出来瞄着我,我看他时,他不看我,我不看他时,他又偷偷冒出来瞄我,甚是可疑。
我一跃而起,落在了那扇窗户上:“偷着看我作甚,来,本姑娘给你大大方方地看。”
那瑟缩的小少年,是这间房客的小侍从。
“太,额,少爷!”小侍从吃了惊,忙跑去主子身后藏起来。
正经的主人,他正坐于窗旁案前,一袭紫衫,头发高高盘起,正伏案写着什么,听闻小侍从的话才缓缓转过头来。
真是个不多见的美男子,下山这六日以来,我还没见过这般姿色的男人呢,从前在镇子里坐井观天,总觉得男人都是长成自己几个叔叔那般模样的,出了镇子又见到那林子里姿容异禀的白衣少年,更确定了我的想法,可是,真正下山以后,却发现这里的人长得都不是一般的丑。那酒楼老板就当属丑人之一了,矮胖不说,还一口大黄牙,脸上褶子纵横,皮肤比我那百年前的玩伴小泥鳅还黑。
一阵风吹过,他额前几缕散发随风抚动:“在下东方夜,这是在下的侍从,如有得罪之处,请姑娘多多包涵。”
我并不是一个时常愿意沉迷于男色的姑娘,不过他这般客气的套话,却是让我想到了那日在云墨森林中的少年,那少年并不似他这般温柔,但却时常会在我的心里闪过。
“这就要问你家小侍从了,他为什么要看我?”
男子看向自家随从。
“小的,小的只是从没见过像姑娘一般美貌的女子,一时看傻了眼。”
小侍从吓得不敢抬眼来看我,我顿时心下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竟也变得如此无聊,连这一点点小事也要斤斤计较。
“罢了罢了。”我摆摆手,翻身又从窗户上飞了下去。
落下的瞬间,仿佛又感受到了谁的目光,四下看看,根本找不到什么可疑的人。
街道上仍然熙熙攘攘,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这里,我没有熟人,头一回知晓:没人聊天说话竟是这般无聊,头一回怀念起多话的涂拾和毕歌。
我收回视线,抬眼间,街角站着一袭紫衣的男子,正对着我笑。
对于我来说,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过一面的都得算亲人,他冲我笑,我也冲他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