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河边的夜晚
叶迦尘在沙隐住了五天。五天里,他每天清晨陪着祖父坐在河边钓鱼,上午帮祖父劈柴、修屋顶、补篱笆,下午躺在石屋的地上,听着河水声,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和他第一天看到的一样,没有变大,没有变小,还在那里。但祖父变了。他说话多了,笑多了,吃饭也多了。以前一碗饭吃半天,现在一碗饭吃完了还添半碗。苏兰说得对,有人陪着,饭就吃得下。
第五天傍晚,叶迦尘说,他要走了。叶远山正在补渔网,手停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里。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很小,像一颗被挤出来的石榴籽。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补。
“多住几天。”他说。
“不住了。有人在等我。”
叶远山沉默了很久。他把渔网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叶迦尘。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
“你像你父亲。他当年也是这么说。‘不住了。有人在等我。’我问他人是谁。他说,是一个眼睛很亮的姑娘。我说,你去了,还会回来吗?他说,会。他没有回来。”
叶迦尘蹲下来,握住祖父的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头。
“我会回来。每年都来。”
叶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答应我?”
“答应你。”
叶远山点了点头,松开手,继续补渔网。针穿过去,拉过来。穿过去,拉过来。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米里娅姆蹲在河边,抱着膝盖,看着河里的鱼。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头发上扎着两根青色布条,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枣红马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喝着河水。喝饱了,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明天要走了。”米里娅姆低声说。
枣红马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嗯。
“你舍得吗?”
枣红马没有打响鼻。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河面,看着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枣红马,朝石屋走去。河水在她脚边流淌,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她走到石屋门口,看到叶远山坐在矮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明天你们要走,今晚陪我喝一杯。”
米里娅姆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酒是白的,透明得像水。她喝了一口。这一次不苦了,也不甜了。是另一种味道,说不清,像很久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但心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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