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血与骨
法赫德跪在那滩血泊里,跪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血从红变黑,从液态凝成固态,久到油灯的油烧干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熄灭了。哈立德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叶迦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金。天亮了。
“走。”法赫德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血,白袍的下摆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他把哈立德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肩膀上。哈立德的头垂着,像一颗被折断了的向日葵。
“带他去哪儿?”叶迦尘问。
“回金剑堂。找我父亲。”法赫德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说我母亲还活着,我父亲应该知道。”
叶迦尘走过去,把哈立德的另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出了客栈。镇口,黑风和白马还系在歪脖子树上,看到主人出来,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黑风没有叫,只是看着叶迦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们把哈立德放在白马的背上,用绳子绑住他的手和脚,免得他从马背上滑下来。法赫德翻身上马,坐在哈立德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哈立德的肩膀,不让他晃动。
“你回山岳会。”法赫德看着叶迦尘,“影来了,他不会只找我。他也会找你。”
“你呢?”
“我回金剑堂。问清楚。然后来找你。”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法赫德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你不恨我?”叶迦尘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抢了苏清玉。恨我拿了帛书。恨我出现在你的地盘上。”
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一杯被放了很多年、已经变了味的酒。“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拉了拉缰绳,白马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哈立德趴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叶迦尘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人一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他解开黑风的缰绳,翻身上马,朝南边走去。山岳会在南边,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青黑色的山脉里。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法赫德跪在血泊里,哈立德说“你母亲没死”,影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这些画面像碎掉的瓷片,在他的脑子里扎来扎去,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回到山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阳光很烈,晒得他头晕。寨门口,那个年轻战士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回来了!”
苏清玉从正厅里冲出来。不是走,是冲。她跑过院子,跑过老槐树,跑到寨门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编成单辫,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你回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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