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渡
刘千户蹲在渡口上游的芦苇丛里,蚊子叮在他脖子上,他没拍。
不是不怕痒。是拍蚊子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很远。江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亮得像是有人在江底点了盏灯。他盯着那片光,心里在算——月亮什么时候钻进云里,钻进去之后能在云里待多久,够不够一百个人游过江。他以前在洞庭湖打过渔,知道月亮钻云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只有几十息,有时能撑一炷香。今晚是薄云,钻一次最多一百息。一百息,一百个人。够了。
身后蹲着一百号人。都是他挑的。挑人的时候他没看花名册——他识字不多,看花名册太慢。他把人一个个叫到跟前,问三句话。会不会凫水?怕不怕死?家里还有没有人?第三个问题问倒了好几个。有个年轻溃兵愣了一下,说家里还有个老娘。刘千户让他回去守城墙。不是嫌他不够胆——是因为他心里有牵挂,在水里听到对岸狗叫就会慌。慌了就会出错,出了错,死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一百个人。那溃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千户没有看他。他已经叫下一个人了。
芦苇丛里的蚊子很凶,隔着湿透的裤腿往死里叮。刘千户一动不动。他在渡口守了好几年,知道江边的蚊子专叮脚踝和脖子,这两个地方皮最薄,血最香。被叮了几十年,他还是痒。痒就痒。手不动就行。
月亮钻进云里了。江面暗了下来。
“走。”刘千户压低声音,第一个滑进水里。江水比想象中冷。十月的沅江,白天被太阳晒过的表层水还留着余温,但半夜里热量散尽了,水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滑进水里,有人在入水时轻轻吸了口冷气,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咳嗽。
来之前戎易跟他们交代了三件事。不要出声。不要打火。不要在水里扑腾。泅渡不是游泳,狗刨式的水花在夜里比什么声音都传得远。所有人用一种无声的侧泳姿势往对岸漂,只露半张脸在水面上,像一群水耗子。
刘千户游在最前面。他水性不算最好——队伍里有个辰州本地渔户出身的兵叫阿水,能在水里憋气憋过一炷香,但他挑了自己打头。不是因为逞能,是因为他是这一百个人里唯一知道全盘计划的人。他把写着行军路线的牛皮纸用桐油泡过,缝在衣领内侧。缝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的——他以前从没拿过针线,针尖扎了好几次手指。杨秀娘说可以帮他缝,他说自己缝,万一在水里漂散了,手指能摸出来自己缝的针脚。杨秀娘没有再坚持,只是帮他把针穿好线,然后继续熬她的姜汤。
江面宽约三里。顺流往下漂了小半个时辰,刘千户的脚触到了对岸的淤泥。淤泥很软,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带着一股沤烂了的草根味。他蹲在水边,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动,自己先摸上岸。柳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柳枝的沙沙声。清军的巡哨刚过去——泥地上新鲜的靴印还在,靴印边缘还没有干透,是刚刚踩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靴印边缘,湿泥在指腹上留下了水痕。
下一批巡哨两刻钟后到。他有两刻钟。
一百个人陆续上岸。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牙齿直打颤,但没人出声。阿水猫着腰钻进柳树林,片刻之后回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营地后方,柳树林往北,三个粮草垛并排堆在辎重车旁边,覆盖着油布防潮,外围有一圈临时扎的木栅栏。看粮的哨兵有两个,一个在粮垛前面抱着长枪打盹,一个在辎重车旁边来回走动。阿水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画图的时候手指在地上用力地划着,泥地上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
“就两个?”刘千户压低声音。
“只看到两个。可能有换岗的在帐篷里睡觉。不过——”阿水在图上标出帐篷和粮垛之间的相对位置,“帐篷离粮垛大概五十步,靠着一排辎重车。就算有睡着的换岗兵,听到动静爬起来穿甲拿刀再冲过来,至少要二十息。二十息够我们把油布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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