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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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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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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前两日,沈维桢见到了阿椿。

  彼时她仍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衣服,浆洗的颜色旧了,样子也松垮,半挽衣袖,爬到树上去摘九月黄。

  当地农户将九月黄叫做“牛卵坨”,金黄色,大的如鹅卵,小的似鸡蛋,她摘了好多,也不拍打、连枝叶一起,一股脑儿全放怀里,慢慢地沿着周围高些的树下来。刚踩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唤她的小马:“小红枣,过来,看看我摘了什么好吃的!”

  她精挑细选,挑了最大的一个,拿小匕首切开,掰开,让小马吃里面的瓤。

  额头鼻尖晒出了汗,阿椿还很得意:“好吃吧?是不是好久没吃到了?别人不给你摘是不是?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吃饱了,咱们再去摘些山捻子回去泡酒……哦,再看看有没有南酸枣,我想做酸枣糕吃。”

  他没有上前,安静地藏在树上,仔细地看着妹妹。

  她瘦了,晒黑了,头发扎得很简单,一根簪子都没戴,但插了一支淡粉的三角梅,背着装了许多野果的小包裹,哼着山歌,和小红马并肩在山间行走。

  树叶将太阳切成无数小光斑,一闪,一闪,落在她衣服上,像灿灿的光。

  她一直走在太阳下,乱糟糟的发丝像春柳芽。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阿椿初进府的那一日,老祖宗让他去看,他心中介意这个妹妹,并不情愿,找借口推脱了。

  老祖宗见完她,晚上唉声叹气,满面怜惜,说这个女孩子真真可怜,衣服上全是补丁,头发也梳得潦草,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甚至用木枝束发。

  去接她的那些人也轻怠她,竟没有一个人要提醒她要换身新衣服、体面地过来。

  沈维桢看着阿椿。

  当初她就是这样,荆钗布衣,山水自然中长大的姑娘,好奇不安地进了府。

  他当时怎么忍心不见她。

  怎么狠心冷落她。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是不是会有不同?

  胸口闷痛,眼看阿椿渐渐走远,沈维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还未看得足够。

  辛夷说她现在眼睛好了许多,纵使在昏暗处也能看清些东西。

  但这毕竟是天生的问题,辛夷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沈维桢为答谢这对兄妹,不,夫妻,已写信给侯府,命人将一些轻易不外传的医书珍本抄录一份,预备寄来给她们做谢礼。

  现在,沈维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椿。

  他知道她如今过得很粗糙,用着三十个铜板就能买来的润肤油,自己挑水、烧水来洗澡,挖野菜捕些野兔野鸡吃,这种东西,偶尔吃还好,尝一口鲜,但毕竟不如圈养的肉质更细嫩……她却全不在乎。

  沈维桢看了阿椿三天。

  这三天,沈维桢每天都在想,该如何见她,怎样在她面前出现;但他又不愿去问,不想再听到和噩梦中一般的答案。

  清晨,阿椿早早醒来,去打水、挑水,喂马,她租住的这家,房东婆婆醒得早、但动作慢,她便给婆婆也挑了水,顺道喂了鸡,忙碌一早上,房东婆婆蹒跚着脚步,站在厨房前招呼她:“小春呀,我煮了稀饭,你今天想吃萝卜干还是糟菜?”

  阿椿研究着房东婆婆院子的木门,琢磨该怎么砍些树枝固定一下,闻言,笑:“萝卜干吧,我今天下午得去收药材,婆婆做的糟菜太好吃了,怕不小心吃多了,算错帐。”

  婆婆笑:“那就晚上再吃。”

  沈维桢持续跟着她。

  一整天,阿椿都在跟着药材商,听药材商夸阿椿算数好,沈维桢与有荣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帮一个卖药的妇人写家书,那人连连夸阿椿字好,沈维桢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处找帖子督促妹妹练出来的;

  还有人夸阿椿文采好、必然饱读诗书——

  沈维桢昧着良心想,的确,阿椿常常吃得饱饱地去读书。

  他无数次设想了怎样见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太阳落山,阿椿骑马同药商辞别,药商热情叫她“李春”,约定中秋后何时见面、启程,还给了她一只烧鸡。

  沈维桢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饭,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后,才悄然离开。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么了。

  往后,除却处理公务外,沈维桢时常去看阿椿。

  一开始,他不放心,还派出几个人暗中保护,免得遇到匪贼;后来,见阿椿和药商都能机警地同人交涉,沈维桢渐渐地撤了人手。

  阿椿说,南梧州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椿,如果他爱她,就如爱她般去爱南梧州的百姓吧。

  当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许多次都背得颠三倒四,还被夫子打了好几下手板;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不需要从书上获得。

  书上万条名言警语,都是经历生活起伏后的人所写。

  她不爱读书又如何,她比许多爱读书的人还懂得如何生活。

  飓风后的百姓安顿,城池修建,稻谷如何丰产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赈灾时暴露出的官员贪腐问题,陈旧的地方规章制度需改革,户口与户籍的重新核实统计,辖区内的厢军日常训练和征调,缉拿盗贼,剿匪……

  还有,如何在不令效顺军异动的情况下,调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来龙去脉。

  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得闲,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章简和李忠玉有没有骚扰她,有没有人影响她心情。

  奇怪。

  他向来做事果断,生平第一次,在见她这件事上露了怯。

  沈维桢厌恶反复,厌恶这般举棋不定。

  他有着能承担一切后果的心,却经不起她一句拒绝。

  直到这一晚。

  沈维桢一直住在阿椿的隔壁。

  若那个丑陋的男人不敲响她的房门,或许今夜只是个普通的暴雨夜。

  但他敲了。

  在阿椿刺下第一刀的时候,他推门而入。

  阿椿没有注意到他。

  她满脸鲜血,却不忘补刀,一刀,两刀,沈维桢静默地看着,欣慰地想,她可以。

  她先前说的对。

  她可以做到。

  但处理死人,要比杀人困难多了。

  房间内,沈维桢擦掉阿椿脸上的血迹,她还是呆呆的,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阿椿怀疑自己真被吓到了,否则怎么会产生幻觉。

  沈维桢想,你是不是认为现在在做梦,对你来说是美梦还是噩梦。

  许久后,他才低声问:“现在你想不想洗洗脸、换身衣服?”

  阿椿:“……好。”

  暴雨天,小客栈,沈维桢要了热水,让阿椿去洗澡、换新衣服。他则叫了人,手脚麻利地处理尸体,擦干血迹,装起来。

  等阿椿换上新衣服后,沈维桢端着热腾腾的粥敲响房门。

  他给出两种方法,一,现在去找药商,说明来龙去脉,沈维桢已经探查清楚了,这俩徒弟都是药商多年前收养的孤儿,可以给药商一笔钱,以做赔偿;

  二,伪造出此人醉酒后意外身亡的假象。

  阿椿沉默许久,选了一。

  沈维桢颔首:“你今晚先在这里睡吧,地板一时半会打扫不干净。”

  他起身,刚走出没几步,感觉袖子被人扯住了。侧身,他看到阿椿正用力拽他。

  沈维桢转过身,问:“怎么了?”

  ——后悔了?

  阿椿心里乱糟糟的,她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你早就在了吗?难道你一直都在观察我吗?我睡觉时你该不会也在看我吧?

  太多了。

  还有刚才杀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

  药商老板人很不错,给她的钱多,而且大方,还教了她更多的药材辨认、判定方法,但阿椿杀掉了他的徒弟。

  “你杀的是个恶人,”沈维桢以为她还在想这件事,略想一想,便知晓其中关窍,毕竟是杀一个熟悉之人,安抚,“为民除害是好事,若报到府衙上,由我断案,不仅会判你无罪,还要奖励你,莫怕。”

  阿椿摇了摇头:“我不是为这个怕。”

  “那是什么?”

  ——沈维桢希望她不是在怕他。

  阿椿松开手,问:“哥哥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沈维桢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中秋前两日,”他并不隐瞒,“金牛寨外的山上。”

  阿椿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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