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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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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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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把锅放进水槽里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急促的心跳。

  “你去睡吧,主卧是瑶瑶的房间,你睡次卧——那间本来是陆时衍偶尔过来住的,床单昨天刚换过。我去瑶瑶房间睡。”

  年霁川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陆时衍的几本工程力学教材。

  “他——”

  “陆时衍不会介意的。”玉晚词从厨房探出头,“他是你搭档,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项目,他比谁都了解你。”

  年霁川没再说什么。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床单是浅灰色的棉布,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相框——是工程院几个人的合照,里面有陆时衍,有他,还有另外两个同学。那是去年秋天做完那个全省二等奖的项目之后拍的,他站在最边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抗拒镜头的存在。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五岁的男孩冲他笑着。圆圆的脑袋,消瘦的肩膀,蓝色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他坐在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和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

  年霁川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个房间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从七岁开始。七岁之前是一片空白。小时候他问过他妈一次——那时候许听竹还在,坐在别墅的花园里给他削苹果。他问她,妈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许听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着说,你小时候很乖,很聪明,跟现在一样。

  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小时候”,是送走他之前的那些日子。是那间出租屋里的、他完全记不得的日子。

  年霁川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求他放你走。”

  他妈的遗言。不是让他争、让他赢、让他替他报仇。是让他走。

  她把他送进那个金笼子里,以为他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可笼子的主人发现这只鸟不是自己要的那只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掐死。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

  年霁川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玉晚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传来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主卧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

  一切归于寂静。

  他躺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一个手绘的建筑图案,他记得那是玉晚词高二时画的第一个建筑速写——下面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时间:五个小时前。

  “年霁川,我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删了打,打了删。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

  “早点休息。”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

  “你也是。”

  然后又一条。

  “晚安。”

  年霁川没有回复第三条。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出极浅极淡的灰白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他的人生,在昨天那个夜晚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二十年他以为的自己。另一半是此刻躺在这张陌生床上的、真实的、一无所有的自己。

  年霁川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硌着他的脸颊。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

  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真实的童年——那个他记不得的出租屋,那个坐在冰凉地板上对着镜头笑的小男孩。梦里男孩站起来,向他走来。他蹲下去问,你是谁?

  男孩笑着伸出手,碰到他脸颊的一瞬间,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连续弹进来好几条消息。

  是陆时衍。

  第一条:“醒了没。”

  第二条:“昨天派出所那边有新情况,关于年广良的。速回电。”

  第三条是一个文件,PDF格式,封面标题是《关于年氏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及其他违法行为的线索汇总》。

  年霁川坐起来,点开文件。目录页翻了不到两秒,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这份文件里记录的东西,远比他搜集到的要多得多。时间跨度从五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涉及的人员名单里除了魏老三,还有三个他知道名字的高管、两个已经离职的财务、以及一个他现在才第一次听说的名字——陈维安。

  文件末尾,编辑者的署名只有两个字。

  “林深”。

  年霁川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那个人是谁?”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陆时衍的声音听起来一夜没睡,“林深,崇城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教经济法。三年前刚调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直到去年他在学报上发了篇论文——题目是《家族企业治理中的法律风险——以年氏置业为例》。”

  “他用真名发的?”

  “对。更绝的是——他今年年初开始兼任崇城大学的法务顾问,而他昨天下午主动联系了派出所,说关于年广良的案子,他有补充材料。”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想见我。”

  “你认识他吗?”陆时衍问。

  “不认识。”年霁川看着窗外的晨光,“但这个姓——”

  他想起他妈遗书里的那句话。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安。

  安。

  陈维安。林深。

  有什么关系?

  “陆时衍,帮我查一个人。叫陈维安。查他跟林深是什么关系。”

  “不用查了。”陆时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你下楼,自己看。”

  年霁川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四楼的高度能看到学府路上早起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楼下的公交站台,扫过对面的早餐铺——

  然后定住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他这扇窗。

  男人大约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隔着四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态很安静,不像魏老三那种压迫性的存在,更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沉默,笃定,扎根在原地。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粗体打印了几个大字,字大到四楼都能看清楚: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年霁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楼下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把纸翻了过来。背面同样是一行字:

  “但不是年广良说的那样。”

  第三行字被翻上来的时候,年霁川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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