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爱屋及乌,诃佛诋巫
还算八字,衍命格,这不更像了嘛!
朱举人闻言笑了笑,显然也听懂了其中的弯酸。
但他并未针锋相对,反而温声解释道:「我等圣人子弟,自然是相交同学。」
「至于方外之术————不瞒诸位,这都是祖上传下的道统,譬如这道号,便是某眼见祖父求长生而不可得,引以为鉴,故存一念为号。」
「野路子人前招摇,哪兴什么作揖拜道,算不得数,算不得数。」
朱举人身后随从显然都是家生子,一听主家说起祖上道统,个个都神情动容,掩面抽动,似乎在强忍悲戚。
人家如此动情,再出言调侃就过了。
徐火勃连忙上前插话,一脸慎重地按住谢肇制:「在杭可莫要听朱兄自谦。」
「朱兄可不是什么野路子,哪怕说是半仙,都辱没了这一手神乎其神的占卜之术!」
说到这里,他朝叶向高努了努嘴,低声道:「朱举人算出我命数不凡,经学诗文必然登堂入室,而叶进卿更是了不得,有一代老凤的命格!」
谢肇看了一眼徐火勃,又看了一眼叶向高。
这下他知道二位兄长为何将自己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了,敢情好话听入迷了!
所谓老凤,乃是前唐对执掌凤阁的宰相所取誉称,譬如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仁杰,就被时人称作一代老凤。
又是文学大家,又是老凤宰辅,这吉祥话一出来,这还不跟灌了迷魂汤似的?
想到这里,谢肇制终于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世间最不足信者,禄命与堪与二家耳。」
「盖其取验皆在十数年之后,任意褒贬,以自神其术。」
「究其根本,不过世人喜谀觊福,往往堕其术中而深信之。」
若是他人,听了什么一代老凤这种吉祥话,即便心里不信,也不好触友人的霉头。
但老喷子不一样,谢肇制不仅直说这是「世间最不足信」,还点明叶向高与徐火勃这是「喜谀凯福」,自己愿意相信,所以才深信不疑。
这话多少有些刻薄。
好在两人都已习惯,徐火勃是置若罔闻,不往心里去,叶向高则是心胸开阔,好赖话都容得下。
后者再度朝朱举人歉然一笑,轻轻拍了一下谢肇制的后脑勺:「不得无礼。」
叶向高语气半轻不重,略带呵斥。
「我岂能分不出那等因人贵后而追论其禄命,因家盛后而推求其先茔」的招摇撞骗之辈?」
「朱兄非但前知,还能验往事。」
「不仅算出来惟起有兄弟三人,我降生于野厕,有一胞妹诸事,甚至连我因缘嫁娶,也算得一字不差!」
徐火勃在旁连连点头。
谢肇制固然自诩通透智慧,但他们难道好忽悠么?
自己从暗自腹诽,到此刻深信不疑,还不是这朱举人一卦一卦给他算服的!
尤其是叶向高的因缘嫁娶。
万历二年,叶向高十六岁时,先聘老师王公的女儿,生得是肤如凝脂,唇若涂朱,顾盼之间,笑如花,直教叶向高心仪多年。
叶家自忖家世不差,又聘的是叶向高朝夕相处的同学,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谁知,县学的同窗马焱欻也看上了小师妹,听到风声后竟横插一脚,一齐下聘。
这就坏了事,须知,马焱其父,乃是户部尚书马森。
当初马森因为国库没钱,入不敷出,吓得立刻跑路致仕,显然不是什么讲规矩的老学究。
马森这厮一听小几子与人争婚,直接就为老不尊,非但以官资人脉压人,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叶向高贪玩好耍,荒废学业,实非良人。
老资历不讲武德,叶向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马焱横刀夺爱。
覆辙在前,叶家的第二桩聘礼,那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婚礼前,甚至让女方辞了官职,守着闺房等过门。
到现在都少有人知道,叶向高娶的是俞廷御的女儿。
这朱举人非但知道叶向高下了两桩聘,还算出女方此前是惠民药局的女医官!
这事连他徐火勃都不知道,简直神乎其技!
朱举人闻言,连连摆手:「闽粤叶氏与女医官有缘,天数如此而已,剩下都是连蒙带猜,连蒙带猜。」
他一副目睹惊世巧合的模样,可谓真情实感。
虽然有兄长出面背书,谢肇制仍是不信地撇了撇嘴:「莫不是含糊其辞?」
「意若稍合,以自神其术;意之不得,则强为之解。」
谢肇制当然不信什么神算占卜,多半是说得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猜对了就深入地骗,猜错了就强行解释。
实在不能强辩的,就换一家坑蒙拐骗,大抵如此。
徐火勃见状,不由得以手扶额。
他与谢肇制是多年同窗了,当然知道这位社友有多离经叛道,跟泰州学派那位风靡天下的何心隐有些相似,皆是愤世嫉俗,狂悖不宁。
但前者因为年岁尚小,格外喜欢批驳优良传统,不辩经,只尽讥讽之能事,还更不招人待见一点。
可以说,从饮酒到卜算,都是谢肇制从小嘲讽到大的「害人之道」。
谢肇制不仅不信占卜,甚至还故意犯忌讳,徐火勃亲眼见到,谢大少在《五杂俎》的手稿中,是如何写自己在破日开业,天贼日解财,月忌日出游,以此证明世人迷信可笑,简直让徐火勃大受震撼。
想要这里,徐火勃突然觉得机不可失,转头看向一念道长,跃跃欲试:「朱兄,可否给我这贤弟也算一算前因,稍作验证?」
说着,他便将谢肇制的八字报了出来,一副迫不及待想看朱举人露一手的模样。
谢大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到处惹是生非,如今遇到高人,必须借机杀一杀锐气,好让这厮知道,什么叫心怀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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