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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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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恐妨运道,盖非细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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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给不了的情绪价值,竟然在徐州官场得到了,若非如此,自己岂能与这些人走到了一起?

  这般遭遇,难道不值得同情么?

  想着这些,孙德秀眼眶一红,竟是当场潜然泪下。

  萧良有看到这一幕,嫌恶得差点干呕出来。

  这时,万象春一把按住萧良有的手,将其拉到一边:「萧探花!」

  萧良有疑惑回头。

  待几人单独聚到一边。

  万象春才一脸肃然开口道:「奸宦固然可恨,但此事干系国家命脉,确实需要慎重。」

  背锅让小资历上没事。

  但动摇漕运,割裂南北的锅,谁都背不住。

  萧良有皱眉不已,直接打断道:「恶贼当前,万给事中莫非想高抬贵手?」

  万象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眼神中不满一闪而过。

  他狠狠瞪了萧良有一眼:「本官说这话了吗!整个行在就你萧探花一个铮臣?」

  萧良有自知情急之下说了理亏的话,旋即拱手作歉,示意万象春继续说。

  万象春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此案划个底线出来,绝不能影响漕运,动摇国家命脉,诸位有无异议?」

  陈行健与许孚远当即颔首。

  萧良有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

  南连淮楚九地厚,东导齐鲁群流通,贾商贸易,百货阜来,说得可不止经济,更是凸显了运河维系本朝国本的地位。

  万象春欣慰地出了一口气:「案子该办还是继续办,但涉众」的事按下不论,办个泾渭分明出来。」

  「官吏中使无人不可杀,但万万不要引起徐州士绅帮派不满,免得鼓噪串联,截断漕运。」

  屠戮官场是坏不了事的,杀完一批补一批,好说。

  但捐纳的典吏监生,加上背后的帮派士绅,真就不一样了。

  收缴税赋靠这些人,征召役夫靠这些人,监工管闸靠这些人,要是想坏了漕运,还真不是虚张声势。

  然后,正是这般老成之言,萧良有却大摇其头:「万给事中,什么截断漕运,反腐亡国,无非是彼辈借机恐吓。」

  「难道我徐州官场就没有能任事的好官么?难道我徐州百姓就没有靠着漕运吃饭的好人么?」

  「以不动摇漕运为前提,此事固然应当慎之又慎,却绝没有到束手束脚的地步。」

  「下官还是主张抽丝剥茧,割肉剜疮,大不了改道陆运、海运。」

  什么截断漕运,无非就是说,徐州无好官,徐州无好人,似乎一旦继续肃贪,官场就要人去楼空,士绅百姓就要造反。

  这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万象春只看到贪官污吏握有权力,拥有一批「拥趸」,就为假象所迷惑,担心反腐如果用力过猛,可能遭遇某些人孤注一掷、联手反扑,造成亡儒亡国,甚至打算稍作避让。

  这般想法,将徐州想过好日子的良民善商置于何地?

  萧良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我之辈,岂能高看贪官污吏的心志,低估了朝廷的治政之能?万给事中,你离柔克错误只有三十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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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象春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

  他气血上涌,怒道:「你这后生才是盲目乐观,不顾实情!」

  「改道陆运?你知道四百万石的秋粮陆运需要怎么运么?用旱船!入冬后在官道上泼水结冰,拖船溜行!日行不过数里!」

  「你知道海运现在年运为何止于五十万石?因为海船有险,海上有风!一旦倾覆便是颗粒无收,届时四百万石秋粮,谁敢全走海运?」

  「什么低估高看,全是纸上谈兵,汝不曾亲见某些人狗急跳墙,别说火烧龙仓,截断漕运了,彼辈心怀怨念之下,自掏腰包都要给鞑靼传递军情!」

  「依我看,反倒是萧编修,已经半个身子踏进刚克错误里了!」

  真当肃贪是国朝第一要务?

  历来干涉漕运,哪次不是皇帝第一个急眼?

  真等动摇了漕运,朱家皇帝甚至得明示惩贪之事往后稍稍——「苟有可以安辑国家,拯济生民,通顺河道,一切兴利除害之事悉听」

  颠倒主次坏了大事,他们这群人最先倒霉!

  两人怒目而视,竟然就这样当众吵了起来。

  两名大太监从水次仓被范应期赶到了云龙山,为了谋求一线生机,跟萧良有等人交了部分的底,早就绷紧了精神,时时刻刻关注着这几人的反应。

  眼见这边似乎争执起来,哪还不明白趁热打铁的道理。

  客用小步欺近几人身前,主动说道:「方才孙给事中询问捐纳的银款,咱家刚想起来,前些年借着潞王开府之事,咱家通过平江伯,孝敬了十万两给武清侯。」

  「这些事,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咱家也不好说。」

  「还望诸位慎思!」

  陈行健翻了个白眼,许孚远以手扶额。

  又是武清候,每次反贪都有这厮!

  万象春更是听出客用的阴险,这厮贿赂武清候就贿赂武清侯,说什么潞王开府?

  这是暗示太后给儿子索要的?甚至当年赏赐走的是内廷的账,难道还有陛下默许?

  万象春张嘴欲言,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你的意思是,你这奸宦在徐州敛财,是两宫太后跟陛下默许,我等不该多管闲事?」

  几人愕然失语,齐齐回头看向口不择言的萧良有。

  饶是客用,也被一句话雷得不知所措,呆立当场。

  萧良有皱眉:「扯什么虎皮,问你话呢!」

  客用打了个哆嗦。

  他本是准备措辞模糊,引导这几人往皇帝太后身上想,不敢再多问,结果没想到被萧良有直接问了出来。

  这下完了,哪怕没贪污,都要被杖断双腿了。

  更别说他真贪了————

  萧良有见他迟迟不答,也失了耐性,转头对许孚远等人请示道:「案子怎么审,你我之辈尚有商榷的余地。」

  「但无论如何,这两名奸宦已然罪行昭然,不妨先行收押。」

  客用猛然后退几步,色厉内荏:「许孚远、萧良有!咱家好生劝诫你们,不要自误!

  「」

  陈行健迟疑片刻:「咱们部院无权抓他。」

  正所谓内外有别。

  要是有这个职权,范应期去查仓储的时候,顺便就给这两人抓起来了,也不至于祸水东引,送来云龙山。

  客用长舒一口气,退回到了墙角:「这便是了,本官钦差督广运仓储,兼理永福仓事及攒运,乃是钦差!」

  「除了陛下旨意,谁都不能动咱家!」

  萧良有神情不耐。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万万没有把人放走的道理。

  他朝几位老资历主动请缨道:「先斩后奏!下官自去找陈司宪签字画押。」

  几人闻言,有所意动,陷入犹疑。

  客用见这几人陷入两难,连忙扯起虎皮,振声道:「咱家是司礼监题名,太后钦点,陛下首肯的仓储提督!」

  「咱家这些年在徐州做的事,几十万两雪花银,真以为宫里一无所知么?」

  「奉劝你们一句,国朝命脉所在,诸位不要让徐州百姓饿肚子,更不要让陛下难做!

  「」

  「高抬贵手,到此为止,下保漕运,上报皇恩,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如若不然,别说你们区区郎中、中书舍人,就是部院堂官————天王老子来了!」

  话说到一半,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一旁的孙德秀时而抬头附和,时而低头哽咽,听着这只说了一半的话语,着实不自在,忍不住破涕为笑:「这是在介绍谁么?」

  打趣了一句,本意缓和氛围,却无人答话。

  孙德秀疑惑抬起头。

  就看到客用一脸难以置信与苦涩的模样,愣愣看着是来时的山道石阶处。

  同行的小黄门同样往下看去,三三两两双腿打颤,抖落了手中的棍棒。

  不远处的许孚远、萧良有等人,更是直接撇下他们,朝着山道迎了过去。

  孙德秀顺着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看着一群人,乌泱泱步行上山,迎面而来。

  工部侍郎万恭、河道总理潘季驯、前任工部右侍郎河道总理傅希挚、工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都是熟悉的面孔。

  当然,还有最不想看到的人。

  孙德秀被按了一下肩膀,才发现一旁的客用站立不稳,正扶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回过神,满怀惶恐地互相搀扶上前,齐齐惨然拜倒:「奴婢叩见天王老子万岁爷。」

  朱翊钧拾阶而上,疑惑地听着这个称呼。

  他扫了一眼寺外遍地棍棒,乱七八糟的样子,琢磨了一会才有所理解。

  不过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疲惫,压根无心答话。

  「都叫上,组织开会。」朱翊钧摆了摆手,撂下一句安排,一头扎进了兴化寺。

  左右一群人看也未看什么中使,众星拱月拥着皇帝迈进了寺庙大门。

  只有司礼监魏朝刻意落后半步,收拾内府的烂摊子。

  招来小黄门质问一番,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魏朝转头看向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两位大太监,神情嫌恶。

  孙德秀、客用本是跪地等着被杖杀的命运,却听得皇帝没有喊打喊杀,反而无视了自己,径直入了寺,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两人涕泗横流,连滚带爬抱住魏朝的双腿,急促问道:「老祖宗,陛下心里揣着九州万方,必不囿于一州一县。」

  「徐州的事是不是要揭过去了?」

  这都是老祖宗揣摩圣意后传下来的话,必然有它的道理。

  徐州官场些许贪腐而已,比起漕运这等国家命脉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两人带着莫大期盼地仰视着魏朝,等着魏朝网开一面的回覆。

  魏朝听了这话愣了愣,忍不住失笑,旋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情真意切道:「万岁爷心中揣着九州万方,自然大局为重。」

  两人面色一喜,顿觉劫后余生,就要顺势起身,攀附着说几句喜庆话。

  然而,不同的人,对于大局也有不同的理解。

  下一刻,只见魏朝脸色一变,立刻收敛脸上的笑意,神情肃然俯视二人,居高临下呵斥道:「孙德秀、客用!」

  「你们一直不听中枢劝告,阴谋侵夺国产、搜刮民脂,现奉陛下旨意,将你们革职查办,廷杖二百,移送行在都察院!」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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