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0 章 海尽
“这难道还要怪我们?”洛元秋笑道,“莫非你是为了姜城才叛出斗渊阁的,你想去明宫见他?”
姜思低头踢了踢火堆外的石块,道:“是又如何?”
洛元秋回想起最后见到姜城的情形,不禁对她生出些许同情:“可姜城已经成了傀。想来你应该明白,一具行尸走肉,就算你有心,他也不会再有所回应。”
姜思异常固执,道:“不,我一定要去见他。”
语毕她望着跳动的火焰,竟有片刻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素白的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唯有你方能……此灯……令明宫……重现。”
那声音如梵唱般在脑海中回荡不休,姜思不由闭紧双眼,极力抗拒,却听那人道:“速来。”
她顿时心神如遭重击,睁开眼的瞬间诸多杂念退去,灵台清明无比,唯一念尚存,坚定道:“你们必须带上我,只有我才能打开明宫外的法阵。”
景澜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包裹上,道:“这就是墨凐用的那盏灯?拿过来,让我看看。”
姜思俯身将包裹层层解开,取出灯盏交给她。景澜接过后见灯罩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正是先前在画境中神魂剑所留,便道:“是这盏灯不错。”
洛元秋凑近敲了敲灯罩:“它怎么不亮了?还有一盏灯呢,我记得它们不是一对吗?”
“那天我将它们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时候,另一盏已经完全碎了,”姜思答道,“只有这盏灯仍旧亮着。你不是阵师,你看不见它的光,把它给我。”
景澜把灯交还给她,姜思双手放在灯上,手指在灯罩上微微敲动,半晌后灯中一点光芒亮起。起先如萤火般微弱,随后越来越亮,光华如月辉,轻纱般垂落而下,笼罩住三人,连那火焰都在顷刻间化作了银色。
姜思把灯稍稍举高了一点,道:“那天我就是从这道裂痕中,无意间看到了灯里藏着的东西。”
洛元秋因曾在墨凐手下受挫,故而对这盏灯也没多少好感,兴趣缺缺道:“这灯里有什么?”
姜思手一离开灯,那光便渐渐黯淡下去,她道:“阵枢。”
洛元秋学着姜思的样子把手放上去,那灯毫无反应。她转身问景澜:“师妹,你说我们要不要带上她?”
景澜道:“不带,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位阁主的计谋之一。”
姜思闻言几乎气笑:“灯都已经看过了,你们莫不是在消遣我?”
景澜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就算我现在把它夺走,那也只是坐实了你说的谎话而已,至于平新月如何想如何做,那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姜思反倒冷静下来,道:“没有我,你们根本用不了这灯。”
这威胁简直不堪一击,景澜挑眉道:“那就砸破了,找个地方随便扔了,让那些斗渊阁弟子找去。”
姜思胸口起伏,一字字道:“景大人果真名不虚传,你和刺金师一样都是疯子!”
景澜怜悯道:“握着钥匙却开不了门,想必一定很难受吧?可怜你那位哥哥,大约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两人针锋相对,洛元秋在一旁不言不语听着,忽道:“有阵枢在手,解开明宫外的阵法对你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你为何一定非要跟着我们?”
姜思犹豫不定,最后说道:“那天我也在场,我听到了她对你说的话。”
洛元秋疑惑道:“你说的是谁?”
“守塔人,”姜思道,“你忘了?她不是对你说,让你尽快赶到北冥。所以我猜测,你们迟早都会来的。我本想带着灯回去找你们,未曾想你们先一步到了。”
洛元秋有些意外,道:“原来你也在场,为什么不早点说,事后我还以为那只是我和师妹二人做的一个梦。”
姜思道:“在这之后,我就捡到了那两盏灯,也发现了其中隐藏的阵枢。”
景澜道:“所以你猜测,只要跟着我们,就一定能到达明宫。”
姜思微微垂眼,轻声道:“她曾承诺,只要我能进北冥,她就会破例让我进明宫。”
洛元秋也想起来确有此事,对景澜说:“当时我也在,墨凐是对她说过这话。咦,这么说来,她当时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日之事了吗?”
景澜不置可否,道:“就算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又如何。”
洛元秋从她话中领悟到更深一层的意思,哪怕一切已经注定,只要她们还在一起,那就没什么可畏惧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元秋笑笑,转头正色对姜思道,“你发誓,若你此行中有半句假话……”
姜思一怔:“什么?”
洛元秋想了想说:“那就让你与姜城,永无会面之日。让他在海渊之下徘徊,永世不得无解脱。”
景澜提醒:“心魔誓。”
心魔誓对修行之人而言至关重要,一旦违背诺言,终其一生都将被心魔缠绕,无法再进一步。姜思沉默良久,从腰间拔出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她握紧手道:“天地在前,我于此立誓——”
一瞬间山风息止,火焰都为之一黯,仿佛冥冥中有股无形的力量降下,见证着这一切。姜思喉咙微涩,顿了顿道:“此行中不得有半句欺瞒,如有违此言,则与兄长永无会面之日,就让他……”
眼看鲜血就要从手中滴落,她狠了狠心,嗓音颤抖道:“就让他在海渊之下永世受困,不得解脱!”
周遭一静,原本溢出指缝的血竟缓缓退了回去。姜思放开手一看掌心,鲜血顺着手掌纹路形成了一个极为奇异的图案,最后慢慢隐没入伤口之中。
姜思动了动五指,端详手掌,面上显出震惊神色。虽然血迹已经消失,她分明能感受到手中多出了一道印记,必然是因誓约所留下的。
洛元秋见状对景澜说:“原来这就是心魔誓,有意思,什么时候咱们也立一个?”
景澜道:“用不着。”见她笑得十分可恶,便伸手捏了一下,道:“你想立什么?”
洛元秋灵机一动,道:“就立一个‘必须听师姐的话’的心魔誓如何?”
景澜嗤笑道:“为什么不立一个‘凡师妹所言必遵从’的心魔誓?”
洛元秋思索片刻,微笑点头:“那你先立吧。”
景澜道:“你先。”
“不不不,你是师妹嘛,我让着你。”
“长幼有序,还是师姐先吧。”
“你们有完没完了!”姜思立完誓后正等着两人表态,没想到她们又说起无关紧要的事来,登时忍无可忍,“世上为何会有像你们这么奇怪的师姐妹,你们师门里难道都是一群疯子吗?!”
洛元秋讶异道:“你刚立完心魔誓,就这么迫不及待开始说真话了?稍稍修饰一番,委婉一些也算不得是违背誓言罢?要说疯子,海边疯子才多呢,斗渊阁中上上下下无疯胜有疯,算是深得阁主精髓,一脉相承了。”
姜思既打不过又说不过,忍气吞声道:“你们究竟还想不想走了?等天一亮追兵就要到了,真以为躲进山里他们就找不着了吗?”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红光闪过,一块大石头连带泥沙滚落而下,正好把火堆掩埋住了。纵然姜思躲避及时,也难逃一头一脸土灰的下场,难以置信道:“你……”
景澜一剑挑起那灯甩到她面前,道:“还在等什么,这就上路吧。”
姜思提起灯盏,光华再度亮起,一道细微的亮光指向黑暗的山涧。在那雾气深处似乎有光芒闪烁,她眺望片刻道:“跟我来。”